恒定柔和的白光重新主宰了這巨大的圓柱形豎井空間,照耀著滿地狼藉——枯萎灰敗的菌毯塵埃、分解消散的怪物殘渣、破損的武器碎片、以及斑斑點點的、尚未干涸的暗紅與鮮紅血跡。
空氣里彌漫著硝煙、焦臭、血腥、以及一種難以喻的、仿佛燒灼過后的臭氧與陳舊金屬混合的氣味。
之前那令人心智崩潰的低語、咆哮、脈動,都已消失無蹤,只剩下能量導管穩定運行時細微的“嗡嗡”聲,以及眾人無法抑制的、帶著顫抖的呼吸。
十分鐘,如同十個世紀般漫長。
每個人都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處理著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從“公司”前哨站獲得的、本就不多的醫療資源此刻徹底告罄,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包扎、按壓,以及孫錦鯉勉強恢復一絲后凝聚出的、杯水車薪的凈水清洗。
楊斯城左腿的貫穿傷已經惡化,即使用了最后一點高效凝血劑,暗紅的狼化能量也只能勉強壓制炎癥和劇痛,無法阻止失血和可能的壞死。
張三閏雙臂皮開肉綻,多處深可見骨,簡單的包扎很快被鮮血浸透。
于中、李宇航、燕子身上布滿了擦傷、割傷和菌絲腐蝕留下的灼痕。
孫一空內腑震蕩未愈,之前強行分神揮出的拳罡又加重了傷勢,嘴角血跡未干。
毛凱自己的額頭也在混戰中被飛濺的金屬碎片劃破,血流滿面,卻依舊堅持著為其他人處理更重的傷。
秦小小抱著氣息微弱、臉色蒼白的小女孩,淚痕未干。
小女孩在逼出那滴蘊含契約權柄的本源血珠后,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力,陷入半昏迷狀態,只有胸脯微弱的起伏和吊墜偶爾的微弱閃光證明她還活著。
鐵皮盒子靜靜躺在她身邊,盒蓋緊閉,光芒內斂,仿佛也耗盡了力量。
最讓人揪心的是李二狗。
他躺在擔架上(擔架本身也已破損不堪),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眉心那曾綻放璀璨星河的金銀紋路黯淡到幾乎融入皮膚,臉色是一種不祥的灰金色。
孫智用僅存的一點生命監測功能掃描,結果顯示他的生命體征極其不穩定,靈魂波動雖然“純凈穩固”,但強度卻低到了危險臨界值,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強行施展觸及規則的“定義”之力,對抗“Ω-7”的核心顯化,對他尚未完全恢復、甚至可能因禍得福剛剛蛻變的靈魂而,負擔太過巨大。
趙七棋依舊昏迷,但眉頭不再緊鎖,呼吸平穩,似乎外界的激烈戰斗和規則沖突并未對他造成進一步傷害,反而讓他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自我保護的休眠。
孫錦鯉是除小女孩外狀態相對最好的,她透支過度,但至少沒有新增重傷,此刻正盤坐著,努力從周圍相對純凈(“Ω-7”影響消退后)的環境中汲取微薄的能量,試圖恢復一點供能能力。
于中簡單包扎好肩膀上最深的一道傷口,掙扎著站起來,目光掃過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同伴,最后落在那條新出現的、散發著誘人銀藍光芒的拱形通道入口。
通道入口光滑整潔,與周圍戰后廢墟般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
“路徑穩定,能量讀數正常,未檢測到污染信號。”孫智盯著終端屏幕,聲音干澀,“這應該就是‘北極星樞紐’地圖里標記的,通往‘方舟’核心控制區域的正式通道。‘Ω-7’的干擾消失后,它自動顯現了。”
“里面……會有什么?”燕子啞著嗓子問,換上了從死去“公司”士兵身上搜刮來的最后一把實彈手槍,檢查著僅剩的幾發子彈。
“不知道。”孫一空抹去嘴角的血跡,緩緩站起身。
每一下動作都牽動著內腑的疼痛,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望向那未知的通道,“可能是保存完好的‘火種’,可能是自動運行的防衛系統,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或者‘Ω-7’留下的后手。”
“我們沒有選擇。”于中接口,聲音疲憊卻堅定,“待在這里,補給耗盡,傷員得不到救治,只有死路一條。進去,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是啊,沒有選擇。
從踏入這片廢土,從進入“牧者之眼”,他們的路就一直是這樣,在絕境中尋找那一線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檢查裝備,能帶走的都帶上。重傷員……”孫一空的目光掃過李二狗、趙七棋、楊斯城和小女孩,“輪流抬。斯城,你還能走嗎?”
楊斯城咬著牙,用合金短斧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左腿一軟,又單膝跪地,額頭上冷汗涔涔:“媽的……這條腿……不聽使喚了。空哥,給我點時間,我能……跟上。”
他不愿成為拖累。
孫一空點點頭,沒再多說。
廢土的法則之一,就是盡可能自己跟上,跟不上……很多時候就意味著被拋棄。
但他們這支隊伍,已經打破了太多這樣的法則。
“出發。”
命令下達,隊伍再次如同受傷但倔強的狼群,緩緩集結,朝著那銀藍色的希望(或絕望)通道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