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椅,冰冷的鐐銬,枯槁神父扭曲的笑容,母親胸前噴涌的滾燙鮮血…
無數染血破碎的畫面如同高速旋轉的刀片,在李二狗被黑暗和裂紋侵蝕的意識風暴中瘋狂切割!
撕裂靈魂的劇痛與無邊無際的絕望,正將他拖向永恒的寂靜深淵。
秦小小那聲帶著泣血哭腔的“爸爸!醒過來!回家!”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瞬間就被更加洶涌的黑暗浪潮吞沒。
回家?
多么遙遠而奢侈的詞。
“死!”
沙啞扭曲的咆哮即將從喉嚨里迸發,覆蓋著黑鱗、繚繞著不祥霧氣的毀滅之掌就要對著最后擋在面前的孫智和毛凱無情拍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軟軟…肉肉…飛飛…”
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屬于幼童的、帶著奶音和咯咯笑聲的囈語,如同穿透層層陰霾的、最純凈的一縷星光,毫無征兆地在他意識風暴的最核心處,輕輕響起!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高高揚起的、纏繞著湮滅黑霧的毀滅之掌,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李二狗那雙漆黑如深淵、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眼眸深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極其微弱地、難以察覺地…波動了一下。
眼前瘋狂旋轉的、染血的碎片畫面猛地一滯,隨即如同倒放的膠片般飛速褪色、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溫暖的、帶著柔和光暈的畫面,如同老舊的幻燈片,在黑暗的幕布上緩緩展開——
陽光,透過擦拭得干干凈凈的玻璃窗,在鋪著米白色格子桌布的小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煎蛋的焦香和熱牛奶的甜暖氣息。
一個穿著粉色小兔子連體睡衣、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羊角辮的小小身影,正努力地踮著腳尖,趴在餐桌邊緣。
她的小臉肉嘟嘟的,粉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盛滿了全世界的星光。
她伸出胖乎乎、帶著小肉窩的小手,努力地去夠桌子中央那個裝著金黃煎蛋的盤子。
“爸爸!蛋蛋!飛飛!”
她奶聲奶氣地喊著,小嘴咧開,露出幾顆珍珠般的小乳牙,口水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一只屬于男人的、骨節分明卻帶著生活痕跡的手,溫柔地伸了過來,穩穩地端起盤子,放在了小女孩夠得著的地方。
低沉而充滿寵溺的笑聲響起:
“小饞貓,不是飛飛,是吃吃。來,爸爸幫你吹吹,小心燙。”
畫面拉遠。
餐桌對面,一個面容溫婉、系著碎花圍裙的年輕女子(小柔)正端著兩杯熱牛奶走來,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嗔怪道:
“慢點,別燙著寶貝。”
她看向男人的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愛意和安心。
旁邊,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父親戴著老花鏡,正看著晨報,聞聲抬起頭,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泛起慈祥的皺紋。
母親系著同款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聲音洪亮而溫暖:
“二狗,別光顧著喂小的,你自己也快吃!上班要遲到了!”
陽光,食物的香氣,妻子溫柔的笑靨,女兒咿呀的學語,父母關切的嘮叨…構成了一幅平凡到極致、卻溫暖得讓人心頭發燙的畫卷。
家。
這是他曾經擁有、卻被自己親手摔碎的…家。
李二狗渾身劇烈地一顫!
李二狗渾身劇烈地一顫!
那僵在半空的、纏繞著毀滅黑霧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覆蓋全身的黑色裂紋中,翻涌的霧氣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末世之前…
小柔…
女兒…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喻的劇痛和愧疚,如同最洶涌的潮汐,狠狠撞碎了黑暗的堤壩!
遠比神父制造的幻境更加真實,更加刻骨銘心!
然而,這溫暖的畫面如同投入冰湖的火種,只帶來一瞬的光明,隨即就被更加深沉的冰冷和黑暗吞噬!
一個冰冷、堅硬、帶著鐵銹和消毒水氣味的畫面碎片,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入這短暫的溫暖之中!
冰冷的鐵柵欄!
灰暗的高墻!
穿著統一、眼神麻木或兇狠的囚徒!
還有…獄警手中冰冷的橡膠棍和電擊槍!
“巴士”監獄!
那座如同鋼鐵巨獸般,吞噬了他五年光陰的墳墓!
為什么?
他為什么會進去?
因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