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林衛國離開了檔案室。他沒有回招待所,而是去了辦公室。已經是深夜,但他毫無睡意。
檔案室被撬,看似沒丟東西,卻透著一股詭異。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異常都不能掉以輕心。他拿起保密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打給戴志強。事情剛發生,情況不明,等陳科長那邊有點初步結果再說。而且,明天一早還要趕去路局開會。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處理手頭一些不急但需要看的文件。同時,腦子里不斷分析著各種可能性。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陳科長進來了,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絲凝重。
“林書記,初步情況。”陳科長關好門,低聲匯報,“技術勘查,在柜門內側邊緣發現了一處很淡的、不屬于老張的模糊指紋,已經提取,但需要比對。鎖鼻上的新鮮劃痕,初步判斷是某種特制的薄片工具造成的,手法比較專業。窗戶和其他地方沒有發現侵入痕跡。”
他頓了頓:“詢問了今天進出檔案室的幾個人,運輸科小劉和技術科老吳都說沒發現異常,也沒看到生人。不過……老吳提到,他下午去借資料時,好像看到檔案室門外走廊盡頭,有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背影晃了一下,沒看清臉,以為是別的科室來辦事的,沒在意。”
深藍色工作服,是分局很多工種都穿的普通工裝,范圍太廣。
“保密檢查呢?”林衛國問。
“我和老張仔細核對了那個柜子里所有文件袋的編號和大致內容,與目錄基本相符,沒有發現整份文件缺失。”陳科長說,“但是……老張憑記憶感覺,有幾個文件袋里,某幾頁文件的紙張新舊程度、或者裝訂痕跡,和他印象中有點微妙的差別。他說不上來具體是哪幾頁,只是感覺‘好像被動過’。我們不敢確定,因為有些文件本身就有不同版本或補充頁,時間久了,記憶可能有偏差。”
被動過,但沒少……
這更像是有人查閱、甚至拍照復印后,又盡量還原了。目標很明確,就是那些七八十年代的技術資料。這證實了林衛國的猜測。
“陳科長,這件事性質嚴重。”林衛國嚴肅地說,“雖然沒丟東西,但說明有人盯上了分局的歷史檔案,而且有能力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接觸。你安排可靠的人,加強對檔案室和機要部門的夜間巡邏和監控。白天進出檔案室,也要加強登記和核對。對所有涉及敏感時期的檔案資料,進行一次全面的清理和加密保管,具體方案你們保衛科和辦公室、檔案室一起拿。要快,但要穩妥。”
“是,我馬上落實。”陳科長領命,“那……要不要擴大調查范圍?或者向路局保衛處報告?”
林衛國思考片刻:“暫時不要擴大。先內部加強防范和秘密調查。路局那邊……我明天要去開會,視情況再定。記住,一切以不影響分局正常工作和穩定為前提。”
“明白。”
陳科長離開后,林衛國看了看手表,已經凌晨兩點多。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知道必須休息一會兒了,明天還有重要的會議。
他回到招待所,和衣躺下,腦子里卻依然紛亂。檔案室的事,譚明遠的到訪,明天的會議……各種線索交織在一起。
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天剛蒙蒙亮,林衛國就起來了。用冷水洗了把臉,感覺精神了些。他先給劉峰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下檔案室發現異常但已處理,讓他今天多留意分局內部動態,特別是機關辦公樓這邊的安全。他沒提具體細節,劉峰也沒多問,只是表示知道了,會注意。
七點半,周大勇準時開車送他去路局。車子駛出分局大院,匯入清晨的車流。林衛國靠在后座,閉目養神,腦子里卻在梳理今天開會可能面對的情況。
路局大樓位于省城,距離大同有兩個多小時車程。抵達時,剛好九點差十分。林衛國在門口登記后,直接來到會議室所在的樓層。
會議室門口已經有一些其他分局的領導到了,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看到林衛國,有人點頭致意,有人眼神里帶著些許探究。大同分局最近處于風口浪尖,他這個年輕書記自然備受關注。林衛國面色如常,和相熟的幾位局長打了招呼,便走進會議室,在自己的名牌后坐下。
會議室氣氛有些嚴肅。橢圓形的長桌旁,各分局黨政主要領導的名牌依次擺放。路局幾位主要領導還沒到。林衛國靜靜地坐著,觀察著陸續進來的人。他發現,今天到會的,除了各分局局長、書記,路局機關主要處室的負責人也都在列。這確實是一次高規格的會議。
九點整,路局黨委書記周為民、局長趙啟明,以及幾位副局長、紀檢組長、總工程師等領導,神情嚴肅地步入會議室,在主席臺就座。周為民書記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寒暄幾句,直接宣布開會。
“同志們,現在開會。”周為民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天召開各分局和機關處室主要負責人會議,主要任務是,傳達部黨組重要決定精神,通報有關情況,部署下一步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首先,由趙啟明局長傳達部黨組關于何文山案件及相關問題的處理決定。”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啟明局長身上。林衛國的心也提了起來。終于要來了。
趙啟明局長拿起一份文件,戴上眼鏡,開始宣讀。他的語調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正式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文件內容很長,但核心明確:部黨組依據聯合調查組查明的事實和證據,認定原部信息技術局副局長何文山,利用職務便利和專業知識,長期向境外情報機構提供國家秘密,收受巨額賄賂,情節特別嚴重,性質特別惡劣,已涉嫌間諜罪、受賄罪等多項罪名,決定開除其黨籍、公職,移送司法機關依法嚴懲。
文件接著指出,何文山案件暴露出的問題,反映出在改革開放新形勢下,個別領導干部理想信念喪失,利用技術審批、項目評審、標準制定等權力尋租,與不法商人勾結,甚至被境外勢力拉攏腐蝕,教訓極其深刻。
文件要求,全路各級黨組織和領導干部要深刻吸取教訓,切實加強黨風廉政建設,完善權力運行監督制約機制,筑牢反奸防諜和拒腐防變的思想防線。同時,要堅持實事求是,嚴格區分不同性質的問題,保護干部干事創業的積極性。
關于涉及張振華同志的問題,文件表述極為慎重:“經查,張振華同志在擔任領導職務期間,對何文山等人的違規違法行為失察,在部分項目決策和技術路線上存在把關不嚴、聽信片面匯報等問題,負有一定的領導責任。考慮到其歷史貢獻、身體狀況以及未發現其個人有直接違法違紀行為和經濟問題,經部黨組研究并報上級批準,決定對張振華同志予以嚴肅批評教育,責成其作出深刻檢查。相關情況,黨內通報。”
沒有更嚴厲的處分,但“嚴肅批評教育”、“深刻檢查”、“黨內通報”,對于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部長來說,已是相當分量的政治處理。這既體現了紀律的嚴肅性,也考慮到了歷史因素和個人情況,是一種平衡。
文件還提到,對案件中涉及的其他人員,包括馬保國、王啟明、趙德順以及北方公司相關人員等,由司法機關和紀檢監察機關依法依規處理。對案件中暴露出的管理漏洞和制度問題,部里和路局將部署專項整改。
趙啟明局長讀完,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這個處理決定,基本在預料之中,但正式聽到,還是讓每個人心中震動。
周為民書記接著講話。他強調了堅決擁護部黨組決定,要求全路上下把思想和行動統一到部黨組的決定精神上來。他重點講了幾點:一是要深刻反思,舉一反三,全面加強黨的建設;二是要堅守安全底線,確保運輸生產絕對穩定;三是要堅持改革方向,完善管理,激發活力;四是要正確引導輿論,統一思想認識,維護隊伍穩定;五是要繼續配合好案件后續司法審理和整改工作。
他的講話有高度,也有具體部署,特別是反復強調了“穩定”和“發展”。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散會后,各位分局領導表情各異地陸續離開。林衛國剛走出會議室,路局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就走了過來,低聲道:“林書記,周書記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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