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局長的話,像一塊沉重的鉛墜,壓在了林衛國心口。
更硬的石頭。部里調查組。持久戰。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他握著話筒,能清晰聽到自己沉穩而有力的心跳。短暫的沉默后,他對著話筒,聲音清晰而堅定:
“周局,請您和沈書記放心。大同分局黨委,一定堅決服從上級指揮,全力配合調查組工作。無論面對什么情況,遇到多大困難,我和分局全體同志,都有決心、有信心,把組織交給的任務完成好。我們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周副局長似乎輕輕舒了口氣:“好。有這個態度就好。具體匯報內容和注意事項,志強同志那邊會和你詳細溝通。記住,實事求是,不夸大,不隱瞞,有一說一。明天見。”
“是,明天見,周局。”
放下電話,林衛國立刻撥通了戴志強的專線,轉達了周副局長的通知。
戴志強聽后,沉默了幾秒鐘,語氣帶著一種預料之中的凝重:“部里調查組直接下來,說明案件層級已經提升了。‘老師’這條線,恐怕真的牽到了某些我們之前權限夠不到的地方。衛國,今晚我們得碰個頭,把材料再過一遍,統一匯報口徑。尤其是趙德順、王啟明繼父的突審進展,還有那張密碼紙條的破譯情況,必須理清楚。”
“好。我馬上過去。”林衛國沒有耽擱。
在前往礦務局招待所的路上,林衛國讓周大勇先繞道回了一趟分局。
他讓馮清將近期所有與案件相關的報告、證據目錄、以及他準備的工作筆記整理出來,裝進公文包。想了想,他又特意囑咐馮清:“通知劉峰副局長和紀委王副書記,今晚待命,保持通訊暢通。分局日常工作,請劉局長多費心。”
來到招待所小院,戴志強已經在小會議室等著,桌上鋪滿了各種文件和照片。
那位負責技術的韓醫生也在,正對著一張寫滿數字符號的紙條和幾頁譯文皺眉思索。
“衛國,來了。坐。”戴志強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王啟明繼父的審訊基本拿下了,他交代了電臺使用頻率、密碼更換規律,以及過去三年與境外聯絡的大致內容和時間點。這些都是鐵證。但他對‘老師’的真實身份,咬死不知,只說通過死信箱和加密電話接受指令,從未見過面。”
林衛國點點頭,這在預料之中。“趙德順呢?”
“趙德順心理防線已經垮了。”戴志強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松緩,“見到我們搜出的現金和密碼紙條,知道抵賴不過,開始交代。他承認自己就是‘信鴿’,負責在分局內部傳遞指令、協調‘斷尾’,并利用工作之便,為王啟明等人打探消息、疏通關節。這次去王啟明繼父家,就是傳達‘老師’最新的‘靜默’指令,并取回境外發來的‘應急經費’和下一步行動密碼。”
“他交代‘老師’的身份了嗎?”林衛國追問。
戴志強搖搖頭,指了指韓醫生面前那張紙條:“這就是趙德順取回的密碼指示原件,剛破譯出第一部分。內容主要是確認‘靜默’狀態,要求銷毀特定序列號的資料副本,以及……等待‘家里’的進一步消息。落款只有一個代號:‘園丁’。沒有其他身份信息。”
“園丁……”林衛國咀嚼著這個代號。聽起來像個溫和的稱呼,卻透著掌控和修剪的意味。
“韓醫生,第二部分內容破譯有進展嗎?”戴志強問。
韓醫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還在進行。這套密碼比之前的復雜,嵌套了多層。但根據已經破譯的部分和密碼本規律推斷,第二部分可能包含更具體的指令,或者是聯絡人信息。需要時間。”
“盡快。”戴志強說,隨即轉向林衛國,“衛國,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抓住了傳遞鏈和資金鏈,也掌握了部分通訊證據,但最核心的‘老師’——或者說‘園丁’——依然隱身。部里調查組下來,目標很可能就是這個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保護傘或利益網絡。”
他拿起一份名單:“這是目前所有涉案人員的關系圖。從馬保國、王啟明、趙德順,到北方公司的孫建業、孫建國兄弟,再到王啟明的繼父這條境外聯絡線……脈絡已經比較清晰。但‘老師’這個節點,還是一片空白。我們推測,這個人一定對鐵路系統,尤其是技術引進和基建領域非常熟悉,有較高的信息獲取權限和人脈網絡,并且行事極其謹慎。”
林衛國看著那份關系圖,一個疑問浮上心頭:“何處長,如果‘老師’級別真的很高,隱藏很深,他為什么會選擇趙德順這樣一個后勤科的老科員作為‘信鴿’?按理說,應該有更隱蔽、更高級別的聯絡渠道。”
“這個問題我們也反復討論過。”戴志強說,“可能有幾個原因。第一,趙德順身份普通,不起眼,不容易被懷疑。第二,他在分局時間長,人熟地熟,消息靈通,且崗位有外出便利。第三,也許‘老師’本身就在刻意避免與一線操作人員直接聯系,趙德順是他精心挑選的‘絕緣層’。第四……”他頓了頓,“可能趙德順有什么把柄或致命弱點被‘老師’掌握,不得不從。”
把柄或弱點……林衛國想起小李提到的趙德順家庭困難、經濟壓力。但這似乎還不夠致命。
“明天的匯報,”戴志強將話題拉回正軌,“重點是向部里調查組展示我們已經掌握的完整證據鏈條,說明案件的嚴重性和復雜性,并提出我們關于‘老師’身份的初步分析和下一步深挖的建議。匯報由我主說,你補充分局內部調查和管控情況。口徑是:案件取得重大突破,但核心目標尚未完全浮現,需要上級支持,進一步深挖細查。”
“我明白。”林衛國記下要點。
兩人又就匯報的具體細節、可能被問到的問題,逐一進行了推演和準備。結束時,已近深夜。
回到分局招待所,林衛國毫無睡意。他再次翻開那些材料,腦海中反復推敲著每一個細節。
部里調查組的到來,意味著風暴眼正式移到了大同。匯報得好,可能獲得更多資源和支持;稍有差池,或者被調查組認為能力不足、方向有誤,都可能影響整個案件的進程,甚至對他個人的前途產生影響。
壓力是實實在在的。但他更多的是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走到這一步,早已不是個人得失的問題。
第二天上午九點,部里聯合調查組一行五人,在周副局長的陪同下,抵達大同,直接入駐了礦務局招待所另一個獨立小院。
調查組組長姓鄭,是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同志,眼神平和卻深邃,不怎么說話。
副組長姓吳,五十歲上下,表情嚴肅,問話犀利。其余三位成員也各司其職,有紀檢干部,也有經偵和技術專家。
匯報在小會議室進行。除了調查組成員和周副局長、戴志強、林衛國,只有一名記錄員在場。
戴志強作為前期調查負責人,用了近一個小時,系統地匯報了從k3747事故引發調查,到挖出馬保國、王啟明腐敗窩案,再到順藤摸瓜牽扯出北方公司、發現技術竊密嫌疑、直至近期抓獲趙德順、王啟明繼父,掌握境外聯絡證據的全過程。
他邏輯清晰,證據扎實,用語嚴謹,既有宏觀脈絡,又有關鍵細節。
林衛國隨后補充,重點匯報了分局內部在此過程中的排查、管控、配合工作,以及通過內部線索發現趙德順嫌疑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