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將畢,侯夫人終于按捺不住,重重放下筷子。
“綿綿,”她盯著謝綿綿,努力讓自己語氣溫柔平和,一字一頓道:“到了尚書府,你要跪下認錯,說自己是鄉野長大不懂規矩,沖撞了二公子。記住了嗎?”
謝綿綿也放下銀箸,拿起帕子輕拭唇角,抬眼看向侯夫人:“母親覺得,我錯在何處?”
“你!”侯夫人覺得腦仁疼,這個問題她們好像爭論了多次,可謝綿綿依然記不住,“你傷了尚書府公子,還不是錯?你可知道,昨日若不是思語與那尚書府小姐周旋求情,尚書府早就打上門來了!”
謝思語忙扶住侯夫人,眼圈微紅:“母親息怒,姐姐只是一時想不通。”
她轉向謝綿綿,眼中含淚,“姐姐,我知你心中委屈,可我們女子在世,本就艱難。得罪了尚書府,莫說是你,便是整個侯府都要受牽連。父親在朝為官不易,咱們做女兒的,總該為他分憂才是。”
這番話情深意切,旁人聽了,都要贊一句二小姐識大體。
謝綿綿卻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清澈見底,仿佛能照見人心深處。
她的聲音堅定,神情認真,“侯府前途,與我何干?”
“逆女!你怎能……”侯夫人怒火驟然,正要訓斥,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夫人!夫人!尚書府來人了!”
侯夫人手中茶盞微晃,上好的瓷盞碰撞出刺耳的聲音。
她難以置信:“什、什么?還沒上門道歉,他們倒先找上門來了?”
謝思語也像是慌了神,強自鎮定:“來的是何人?可說了來意?”
“是、是尚書府的大管家!已經到前廳了!說、說是要見大小姐!”
侯夫人猛地起身,狠狠瞪了謝綿綿一眼:“定是你昨日下手太重,人家等不及興師問罪來了!”
她匆忙整理衣飾,又厲聲道,“你給我跟來,好好認錯!”
轉身時,侯夫人壓低聲音吩咐心腹丫鬟:“快!快去請老爺回府!還有大公子,也一并請回來!”
她深知尚書府在朝中的勢力,若是真得罪了他們,永昌侯府的日子恐怕絕對不好過。
而謝思語眼中閃過一絲竊喜,謝綿綿,看你今日如何承受這后果!
齊嬤嬤跟在謝綿綿身側,忽然壓低聲音道:“姑娘莫怕,我不會讓您有任何委屈。”
謝綿綿回一個安撫的淺笑,“好。”
兩人跟在侯夫人身后,打算先靜觀其變。
前廳里,一位身著赭色錦袍、腰系玉帶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正是尚書府大管家李福。
他面容沉穩,眼神精明,身后站著四個青衣小廝,其中兩人合捧著一只尺余見方的紅木雕花匣子。
侯夫人一進廳,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去,臉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李管家快請坐,看茶!”
可李福的目光卻越過她,直直落在后面的謝綿綿身上。
侯夫人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立即心領神會,轉身便對謝綿綿劈頭蓋臉訓斥:“你這孽障!還不快過來見過李管家?都是你惹的禍,勞煩李管家親自跑一趟,還不快道歉!”
謝思語的聲音溫柔似水:“是啊姐姐,快給李管家賠個不是。李管家也好為你美幾句,尚書府回輕饒了你的。”
她轉向李福,一臉善解人意地求情,“李管家,我姐姐在外漂泊十年剛回來,不懂京城的規矩,還請多見諒。”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覺得只要在李管家面前努力貶低訓斥謝綿綿,那也算是給尚書府出氣了。
卻不曾想那李福突然撩起錦袍下擺,對著謝綿綿深深一揖,動作規整得如同參見主子,聲音恭敬:“老奴李福,見過謝大小姐。”
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在場眾人都僵了。
侯夫人臉上的笑瞬間僵成面具,嘴角微微抽搐著,張了三次嘴都未發出聲音。
謝思語剛揚起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如銅鈴般,滿是難以置信。
旁邊的丫鬟婆子都忘了規矩,個個張大了嘴。
甚至連齊嬤嬤都難掩驚訝地望著這位尚書府的大管家,竟然對她們姑娘這般恭順?
誰能想到,尚書府的大管家,會對侯府這位在外漂泊十年剛回府的野蠻無知大小姐行如此大禮?
謝綿綿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李管家不必多禮。”
李福直起身,從小廝手里接過一個木匣,雙手捧著遞到謝綿綿面前,語氣愈發恭敬:“大小姐,這是我家大公子命老奴送來的。昨日多虧謝大小姐出手教訓,我家二公子方才醒悟前非。大公子說,奉上薄禮,以表謝意。”
匣蓋掀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銀票,最上面一張赫然印著“寶通錢莊”的朱印,面額處寫著“壹仟兩”三個大字。
晨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銀票上,泛著淡淡的光澤,那金額刺痛了侯夫人和謝思
侯夫人倒抽一口冷氣,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幸好被謝思語及時扶住。
“薄禮……謝意?”
侯夫人的聲音都變調了,像被捏住脖子的鴨子,“李管家,你是不是弄錯了?謝綿綿她……她昨日當街動手打了你們尚書府二公子,我正準備帶她去尚書府道歉賠罪!”
這么多銀票,尚書府竟給了一個“罪人”?
謝思語更是尖叫起來:“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謝綿綿明明得罪了二公子,你們怎么會給她送錢?一定是你搞錯了!”
她嫉妒得心口發疼——她在京中小心翼翼討好權貴,連支成色上好的金簪都要算計,謝綿綿卻憑一場“鬧事”就得到這么多銀兩,這讓她怎么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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