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綠
長夜漫漫。
月亮已經快要落下去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青灰色。
林子里的路越來越難走,瘋長的野草和藤蔓絆腳。
我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喘得厲害。
體內的冰月像是生銹的輪子,轉一下停一下,勉強吊著我不倒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隱約傳來水聲。
我撥開一叢半人高的草,一條小溪橫戈在眼前。
水不寬,也就幾步能跨過去,水很清,在晨光里泛著波光粼粼的光影。
對岸是一片比較開闊的河灘,長著些矮樹和石頭。
我渴得喉嚨冒煙,跪在溪邊,用手捧起水就往嘴里灌。
水很涼,帶著絲絲甜味。
幾口下去,我渾渾噩噩的腦子好像清醒了一點。
我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激得我一哆嗦。
抬頭看向對岸的河灘,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想想接下來怎么辦。
就在這時,我目光一凝。
河灘靠近水邊的幾塊大石頭后面,好像有個人?
他蜷縮著,一動不動,靠著石頭。
穿著深色的衣服,在灰白的晨光里不太顯眼。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雙手也在此刻開始緊握成拳。
會是黑袍人的同伙?
還是追兵?
或者是這大山里別的什么人?
我屏住呼吸,趴低身子,借著岸邊草叢的掩護,死死盯著那邊。
那人一直沒動。
我又等了一會兒,周圍只有流水聲和漸漸響起的鳥叫。
咬了咬牙,我站起身,慢慢淌過溪水,手里扣著一絲微弱的朔陰之氣,小心翼翼地向那塊石頭靠近。
離得近了,能看清是個男人,側身蜷著,臉埋在臂彎里,看不清長相。
衣服是深灰色的粗布短打,沾滿了泥土和干涸的暗色污跡,不知道是血還是泥。
頭發亂糟糟的,露出的脖頸皮膚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黑袍人那種青黑,是一種病態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胸口微微起伏,還在呼吸,但很微弱。
是誰?
我繞到側面,想看清他的臉。
就在這時,他搭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但同樣蒼白得沒有血色。
這只手,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記憶猛地閃回——陰棺峽尸仙洞,那個一直沉默、卻能操控詭異影絲的黑袍人!
他露在外面的手,就是這樣蒼白!
難道是…不,黑袍人明明已經死了,尸體我都檢查過!而且衣服也不對…
我心跳加速,又往前湊近了一步,想看他的臉。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身體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埋在臂彎里的臉,慢慢抬了起來。
晨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清秀,甚至可以說得上漂亮。
只是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也毫無血色,長長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睛。
他看上去很虛弱,很疲憊,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剛剛經歷了什么巨大的消耗。
但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住的,是他的眼睛。
當他緩緩抬起眼簾,看向我的時候。
那是一雙…幽綠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