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疤
夜,很黑。
我們幾人如同鬼魅般穿行在荒郊野嶺。鐵尸步伐沉重,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另外三具行尸緊隨其后,動作雖顯僵硬,速度卻不慢。
我和爺爺、麻老哥被它們護在中間,氣氛壓抑而詭異。
空氣中的水汽越來越重,帶著一股河岸特有的濕腥氣,但與之前河灘那種渾濁的土腥不同,這里的濕氣更陰冷,更沉滯,仿佛能滲透進人的骨頭縫里。
“快到陰棺峽地界了。”
麻老哥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里的地勢開始變得崎嶇,植被也愈發茂密怪誕,許多樹木的枝干扭曲如鬼爪,葉片顏色深沉近黑。
爺爺默默點頭,將幾乎斷裂的旱煙桿緊緊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捏著幾張符紙。
他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擔憂始終未能散去。
我能感覺到,隨著靠近陰棺峽,我體內那股朔陰之力運轉得越發順暢,如同回到母體的游魚,甚至隱隱帶著一種“回家”般的雀躍。
但同時,那被符紙層層包裹的指骨和頭發,在我懷中散發出的冰冷召喚也愈發清晰,如同夜航中的燈塔,不斷修正著我們前行的方向。
鐵尸的步伐毫無猶豫,它眼眶中的猩紅在黑暗中穩定地閃爍著,仿佛天生就認得這條路。
翻過一道長滿黑色苔蘚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下方,是一條寬闊卻異常平靜的河流,河水顏色深得發黑,幾乎看不到流動,像一匹鋪陳在大地上的厚重黑綢。
河兩岸是陡峭的、刀削斧劈般的懸崖,懸崖呈現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仿佛浸透了陳年血污。
懸崖壁上,如同蜂巢般開鑿著無數大小不一的洞窟,有些洞口用粗糙的木料或石板封著,有些則敞開著,露出里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河面的許多洞窟外,都懸吊著一口口棺材!
那些棺材材質不一,新舊各異,有的已經朽爛不堪,露出里面森森白骨;有的卻還相對完整,漆色暗沉,上面似乎還貼著殘破的符紙。
它們被粗大的鐵鏈或堅韌的藤蔓懸掛在崖壁上,隨著極其微弱的氣流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峽谷中回蕩不休。
這里,就是陰棺峽。
名副其實,萬棺懸空,死氣匯聚之地。
即便是見慣了尸體的爺爺和麻老哥,看到眼前這壯觀而邪異的景象,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我身后的鐵尸和行尸卻似乎興奮起來,發出低沉嘶鳴聲。
“媽的這鬼地方,陰氣濃得都化不開了。”麻老哥啐了一口,臉色發白,“怪不得叫陰棺峽,這簡直是天然的巨大養尸地!那些懸棺,恐怕沒幾口是空的!”
爺爺沉聲道:“小心點,這里三教九流,活人死人混雜,比亂葬崗兇險百倍。按照地圖,尸仙洞應該在峽谷深處,靠近上游水脈最陰寒的‘聚陰潭’附近。”
我們沿著陡峭的崖壁邊緣,尋找下去的小路。崖壁上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奇形怪狀的藤蔓,空氣中彌漫著水汽、腐朽木料和某種難以喻的、像是香料混合著尸臭的怪味。
剛下到一半,旁邊一個被木板半掩的洞窟里,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木板被從里面推開一條縫。
一雙渾濁發黃、沒有瞳孔的眼睛,從縫隙里露出來,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尤其是盯著我,以及我身后的鐵尸。
“新來的?”一個干澀得如同兩片樹皮摩擦的聲音響起,說的是語調古怪的官話,“帶‘客’了?規矩懂不懂?”
麻老哥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從懷里摸出兩枚邊緣磨損的銀元,從門縫塞了進去,賠笑道:“懂,懂規矩。路過,借個道,去上游辦點事。”
里面伸出一只枯瘦如雞爪的手,飛快地撈走了銀元,那雙黃眼睛在我身上又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我腰間鼓囊囊的(裝著指骨盒子)部位掃過,然后緩緩縮了回去,木板重新合攏,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話:“上游不太平‘老洞主’最近脾氣大小心著點”
老洞主?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記下了這個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