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笑,如同打開了閘門。
先前被王屠戶欺壓的悶氣,加上此刻看清對方紙老虎真面目的釋然,以及那“子時午時腰痛”的精準描述帶來的荒誕感,讓眾人再也忍不住,哄笑聲頓時在茶棚里炸開。
那笑聲里,充滿了嘲諷、鄙夷,以及一種看穿虛張聲勢后的快意。
王屠戶在這片哄笑聲中,臉漲成了豬肝色,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他想動手,可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卻重若千鈞。
那女人說對了,這厚背砍刀……是個擺設,重的要命,他平時掛著純粹是為了嚇人,真掄起來,只怕先扭傷自己的腰。
沈青崖似乎失去了最后一點耐心,將紫竹笛重新橫于膝上,下了最后的逐客令:
“要么,自己滾。要么,”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讓我這不成器的侄兒,幫你滾。”
話音落下,不再看他。
她轉而望向那對賣唱父女,聲音恢復了些許溫度,雖依舊清冷,卻不再刺骨:“老丈,唱支應景的曲子吧,這茶錢,我們付了。”
老丈如夢初醒,連忙抱起琵琶,少女也趕緊擦干眼淚。
一時間,父女倆不知該唱什么才好,倉促間,一段略帶顫音的江南小調在茶棚里響了起來,與方才的劍拔弩張格格不入,卻奇異地撫平了空氣里的燥熱。
王屠戶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顏面掃地,以后在這片就沒法混了。
不走吧……他偷偷瞟了一眼那個“兇神惡煞”的少年,又感受到帷帽下那冰錐似的目光,最終,那點少的可憐的悍勇被徹底碾碎。
“哼!爺……爺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他梗著脖子,撂下一句最蒼白無力的狠話,抓起那口讓他倍感恥辱的刀,手腳并用地擠開看熱鬧的人群,背影狼狽得像只被踢了一腳的野狗。
棚子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沖上官道,頭也不回地跑堂大笑。
有人拍著桌子叫好,有人朝著王屠戶逃跑的方向啐口水。
賣唱父女更是千恩萬謝,又要磕頭,被林嘯趕緊攔住了。
林嘯付了茶錢,連同那對父女的份一起。
然而,滿堂喧囂之中,誰也未留意到茶棚角落里坐著一個頭戴斗笠的灰衣人。
他面前只放著一碗清水,從始至終默然靜坐,便如入定老僧,與周遭濁世隔絕開來。
先前王屠戶尋釁滋事,他未曾抬眼;方才沈青崖語驚四座,他亦無動于衷;便是此刻滿堂哄笑,也未能讓他身形晃動分毫。
可就在沈青崖帷帽微轉、目光似掃過角落的剎那……
那灰衣人端碗的指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碗中清水隨之蕩開一絲漣漪。
只這一瞬的凝滯,旋即恢復如常。
他仰首飲盡碗中清水,置下銅錢,提起倚在桌邊的青布行囊,低著頭徑自步入官道熙攘人流。
但見他步履看似尋常,身形卻在幾個轉折間便已遠去,再尋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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