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西風漸起。
縣衙廣場上的慶功宴剛剛結束。
百姓們第一次敞開了肚皮,吃著新換來的青稞飯,喝著魚湯,圍著篝火載歌載舞。
徐立威獨自站在城墻的角樓上,披著一件舊披風,看著城內的萬家燈火。
熱鬧是他們的,作為縣令,他必須比所有人看得更遠,想得更深。
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王悍悄悄走了過來。
“大人。”
“怎么了?不去喝酒?這次你是頭功,那兩頭羊可是專門賞你的。”
徐立威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盯著西邊的群山。
王悍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才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大人,有件事,我不方便在人前說。”
徐立威轉過身,心中微微一動。
“說。”
“這次交易,白馬部的大長老私下找了我。”
王悍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風聽去,
“他問我,既然咱們能拿出這么純的白鹽,是不是也能弄到,那種砍人如切菜的好鐵?”
徐立威眉頭猛地一跳。
鐵。
在大宋,鹽鐵專營是國策。
尤其是鐵,那是管制的違禁品。
私販鐵器出境給番邦,按律當斬,還要夷三族。
在這個時代,鹽是生活必需品,而鐵,是戰爭必需品。
有了鐵,就能造箭頭,造刀矛,就能把一群牧民變成一支軍隊。
“他想要鐵?”徐立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光是鐵。”王悍補充道,
“那老家伙說,蒙元人最近逼得緊,那個張大雷更是貪得無厭,不僅要他們出丁出糧,還要他們交出族里最好的種馬。”
“他們不想給,也不敢不給。
因為他們手里的番刀太脆,砍不過蒙古人的彎刀,更射不穿蒙古人的皮甲。他們急了,想買兵器。
箭頭、刀矛,甚至是鐵錠,他們都要!”
說到這里,王悍吞了口唾沫:
“他還說,如果我們能提供精鐵兵器,哪怕只是鐵錠,他們愿意用戰馬換!”
“不是那種馱東西的矮馬,是真正的河曲戰馬!那是能披甲沖陣的好馬!”
徐立威的瞳孔猛地一縮。
戰馬!
在這個冷兵器時代,騎兵就是戰場上的坦克,是機動性的巔峰。
沒有騎兵,嚴道縣就永遠只能是個縮在殼里的烏龜。
哪怕城墻修得再高,也只能被動挨打。
敵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甚至可以切斷他的補給線,把他困死在城里。
但有了戰馬,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哪怕只有五十騎,他就能控制周邊三十里的范圍。
能截殺敵人的斥候,能突襲敵人的糧道,甚至能在野戰中側擊敵陣。
這是質的飛躍。
“他還說了什么?”徐立威追問。
“他說,如果大人有意,下次交易,請大人親自去一趟白馬部。”
徐立威轉過身,手扶著冰冷的城墻垛口,目光如炬。
看來,白馬部的日子也不好過。
蒙古人的壓榨讓他們感受到了生存危機,他們正在尋找盟友,哪怕這個盟友是弱小的宋人。
而嚴道縣,因為那一批高純度的精鹽,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這就是機會。
軍火換戰馬。
這是一筆風險極大的生意。
往小了說,這是資敵。
如果白馬部拿了武器反咬一口,嚴道縣就是作繭自縛。
往大了說,一旦被蒙元發現嚴道縣在向番部輸送鐵器,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這更是一筆暴利的生意。
用幾塊石頭煉出來的鐵,換取珍貴的戰略資源戰馬。
這在任何時代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大人,這事兒……能干嗎?”王悍有些忐忑地問,
“那可是鐵啊,朝廷禁令……”
“朝廷?”徐立威冷笑一聲,拍了拍冰冷的墻磚,“王悍,你看看這城外,哪里還有朝廷的大軍?
呂文德在重慶府自身難保,這川西,早就沒人管了。”
“規矩是給活人定的。咱們若是不變通,就只能抱著大宋律法一起死。”
“告訴他,我會去的。”
“等我把這200畝地種下去,我會帶著最好的鐵和鹽,去見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