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水花,濺起的水珠在夜風中飄散,像是被無形之手撥動的塵埃。我站在對街屋脊,腳下瓦片微斜,濕滑如覆油膜,卻穩如磐石。掌心貼著一片焦痕斑駁的殘頁,那上面的眼睛輪廓微微發燙,像在呼應地下某處的脈動——那不是幻覺,而是神瞳與魔紋之間的古老共鳴,如同血脈深處沉睡的鐘被輕輕敲響。
一個時辰前,我還立在藏經閣前,怒火焚天。
那時的風卷著灰燼,從焚毀的卷宗堆里騰起,像無數冤魂在低語。十七具靈位無聲倒塌,蕭家祠堂的香火斷了,族譜上的名字一個個黯淡下去。他們不是戰死,不是病亡,而是魂魄被抽離,煉成了“魂引”,成了交易清單上冰冷的數字。趙天霸的名字刻在焚香爐邊,血書未干,是他親手所留的挑釁。我一掌拍碎石柱,陽炎真氣炸裂三丈,卻仍壓不住心頭翻涌的寒意。
如今怒意已沉,化作眼底一道冷光,比夜更深,比雨更冷。
趙天霸逃了,但他留下的痕跡沒逃。黑幡上的血痕還在懷中,帶著陰腐氣息,那是他精血殘留的印記——也是我今晚能踏入戌字號拍賣行的鑰匙。這血不是隨便能用的,唯有以自身精魂為引,催動九幽幡時才會噴出。他受了傷,傷得不輕。否則,不會留下這么明顯的破綻。
巷口三重禁制泛著微弱靈光,呈三角嵌套之勢,每一重都依附地脈而生,尋常修士撞上去,瞬間就會被反噬震碎經脈。守衛每隔十二息換崗一次,靈力波動在雨夜中形成短暫斷層——這是唯一能潛入的窗口。我閉眼,神瞳悄然展開,金光順雨絲滑落,逆向追溯陣眼所在。每一滴雨都成了我的眼線,沿著靈氣流向回溯,穿透禁制表層,直抵核心。
地脈微流在腳下蜿蜒,禁制依托其上,每半炷香會有三息紊亂。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深吸一口氣,收斂陽炎真氣,體內靈力如深潭止水,連心跳都放緩至近乎停滯。腳步踩著雨聲間隙,我如影掠過側門暗道,衣角未沾半點泥水。指尖輕觸門栓,神瞳鎖定陣眼縫隙,體內真氣微調,避開靈力回路。這手法需精準到毫厘,差一絲,便會觸發警鈴,引來埋伏。
門開一道縫,腥濕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雷晶特有的焦臭味——那是雷核與魔氣長期接觸后產生的異變氣息,常人聞不出,但我的神瞳能“看”到那層灰黑色的霧狀殘留,如毒蛇盤踞在空氣里。
拍賣行后廊幽深,墻壁嵌著避水符燈,昏黃光暈下影子拉得細長,像一道道伸向未知的鎖鏈。我貼墻前行,呼吸壓得極低,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間隙。前方腳步交錯,兩名執事低聲交談,聲音被雨聲壓得模糊,但我聽得清楚。
“……今晚壓軸是紫霄雷晶,雷閣親自押送來的,據說能引動九重雷劫。”
“別管什么雷劫,只要成交,咱們這季度的靈晶配額就滿了。”
我屏息,等他們走遠,轉向右側鐵門。門上刻著魂印鎖紋,血色符線如蛛網纏繞,觸之即警,唯有持鑰者或滴血認主方可開啟。我從懷中取出黑幡一角,指尖凝神瞳金光,剝離其上干涸血粒。那血微不可察,卻帶著熟悉的陰戾氣息——正是趙天霸催動九幽幡時噴出的精血,混著一絲魔宗秘術的腐魂之力。
將血粒融入指尖,輕輕按向鎖芯。魂印鎖微微震顫,符線逐一亮起,又緩緩熄滅,仿佛在確認血脈真偽。咔噠一聲,鐵門開啟,沒有警報,沒有波動,完美無瑕。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卷宗柜,泛著陳舊木香與靈墨氣息。中央懸著一枚青銅鑒印盤,盤面刻著三十六道驗真符文,用于驗證交易真偽。我直奔最里側標有“玄風密檔”的抽屜,拉開時發出輕微摩擦聲,像是歲月在低語。一疊玉簡整齊排列,最上面那枚刻著“特級交易·魂引置換”。
抽出玉簡,神瞳掃過內容,字跡浮現:
“戌月十七,趙天霸以蕭家十七枚魂引為貨,換取紫霄雷晶九枚、雷符陣圖三卷、噬魂幡殘片一具。交易落款:北淵-戌。”
北淵-戌。
我心頭一緊,指節發白。這縮寫曾在殘頁邊緣見過,與那閉合之眼的建筑紋路完全吻合。不是巧合。這里是魔宗在邊城的情報中轉站,而雷晶,不過是傳遞追蹤印記的載體。他們用魂引換取力量,卻不知每一枚雷晶里都埋著反向定位的蛛絲。一旦九枚全部激活,持有者位置將被徹底鎖定——不僅是買家,還包括所有接觸過雷晶的人。
他們要的不是交易,是圍獵。
指尖用力,玉簡邊緣被捏出裂痕,細微的咔響在密室中回蕩。我閉了閉眼,壓下翻涌的殺意。現在毀掉它毫無意義,只會打草驚蛇。我將玉簡塞回原處,只取走一張謄抄的交易卷宗,用靈墨拓印,不留痕跡。
剛合上抽屜,門外傳來腳步聲,節奏比先前快,帶著一絲急促。有人察覺了魂印鎖的異常。
我退至墻角暗處,收斂氣息,連神瞳的金光都隱入眸底。門開,一名執事走進來,年約四旬,眉心有道舊疤,目光如鷹隼掃過卷宗柜,皺眉:“誰動過?”他伸手檢查鑒印盤,盤面微光閃爍,顯出一道殘血波動。
“有人用外血開鎖……”他低語,臉色驟變,轉身欲出,手已按上通訊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