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我躺在蕭家練武場的碎石上,像條被踢出窩的野狗。
碎石硌得后背生疼,血從嘴角滲出,一滴一滴砸進塵土,濺起細小的紅點。風從東邊刮來,卷著沙礫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可這點痛,比起魂燈里熬過的三年,連撓癢都算不上。
我不是生在這里的。
魂是從九幽深處爬回來的。
前世,我是玄霄大陸唯一的圣帝,執掌天罰令,一念鎮萬族,一劍斬九宗。我坐鎮九重天闕,腳下是匍匐的諸皇,耳邊是萬民頌聲。可最后,卻被最信任的兄弟刺穿心臟,最寵愛的妃子剜去魂魄,煉成魂燈,照了三年地獄路。
那三年,我的魂被鎖在琉璃燈芯里,日日受陰火灼燒,聽著冤魂哭嚎,看著背叛者登基稱帝,踩著我的尸骨封神。
我發過誓——若有一日重生,必讓天地變色,血洗山河。
如今重生,竟成了蕭家最沒用的旁系棄子。
蕭家在玄風州算不上頂尖世家,但占地百里,族中武者過千,也算一方豪強。而我,蕭沉,曾是年少驚艷的天才,十歲淬體三重,十二歲破入四重,全族都對我寄予厚望。可一場莫名高燒后,修為盡廢,經脈閉塞,淪為笑柄。
旁系本就低人一等,如今更是成了人人可踩的爛泥。
洗得發白的粗布武服裹著瘦削身軀,眉骨冷峻,唇線如刀。剛睜眼,就聽見哄笑。
“喲,廢物醒了?”
“還裝什么深沉,站在這兒臟了練武場!”
我緩緩抬頭,視線模糊了一瞬,又漸漸清晰。
練武場中央青石鋪地,邊緣立著測力碑和淬體樁,十幾個少年正在熱身,準備參加族中試煉。那是蕭家一年一度的盛事,表現優異者可入內門,得功法、得資源、得地位。
而我站在這里,不是想出風頭,而是……醒來的第一刻,雙腳就落在這片地上。
意識歸體時,我正倒在練武場邊緣,像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可有人,不讓我站著。
我想撐地起身,離開這是非之地。
手指剛觸地,喉頭一甜,鮮血涌上。
這具十七歲的身體經脈閉塞,毫無修為,連淬體一重都不到。剛重生,意識還在翻騰,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沖撞神識。
痛。
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仿佛有千萬根針在骨髓里攪動。
但我不能倒在這里。
圣帝的脊梁,哪怕斷了,也不能彎。
“你也配碰蕭家的地板?”
一腳踹在肩胛,力道兇狠,我整個人翻滾出去,撞上石階,后腦磕在棱角,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抬頭,是蕭猛。
蕭家嫡系子弟,族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淬體六重,掌法凌厲,平日最愛欺壓旁系。
他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眼神里全是輕蔑。身后跟著兩個隨從,冷笑盯著我,像看死人。
我沒說話,只抬眼看著他。
那一瞬,我忘了自己是棄子,忘了這具虛弱的身體。
我看見的,是一個螻蟻在跳。
前世,我坐于九重天,萬族俯首,區區一個蕭猛,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他的氣息在我眼中如同燭火,搖曳不堪,掌風帶塵,卻連一絲靈氣韻律都未凝成,粗糙得像是村夫打架。
可現在,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怒了。
“你不跪?”
“廢物也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一步踏前,掌風裂石,第一掌轟在我胸口。
咔。
肋骨斷了。
第二掌,再斷兩根。
第二掌,再斷兩根。
第三掌,正中胸膛,我口噴鮮血,整個人蜷縮下去,耳朵嗡鳴,視野發黑。
血沫從鼻腔涌出,順著下巴滴落,混著塵土,糊在臉上。
“廢物死在這兒正好。”
“埋了都嫌費土。”
耳邊全是譏諷。
沒人上前,沒人說話。
族老在高臺上觀禮,眼皮都沒抬一下。
默許。
這就是蕭家對棄子的態度——弱肉強食,強者為尊。你倒下了,就別想再站起來。
我趴在地上,血從嘴角流下,滲進碎石縫里。
呼吸越來越難,肺葉被斷骨刺穿,每一次吸氣都像刀割。
心跳一聲比一聲弱。
三息。
若再無轉機,必死。
就在這時,眉心劇痛。
像是燒紅的鐵釘從顱骨外直插腦髓。
一道豎線在額頭裂開,金光乍現,仿佛天眼初開。
我本能地守住神識,不讓意識潰散。
下一瞬,世界變了。
黑白褪去,萬物化作流轉的法則之光。
靈氣如河,經脈如網,功法運行軌跡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