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咱們也過來問問,還招不招人……”
吃完飯稍作休息,真正的裝卸作業開始了。
首先靠泊的是兩艘機械運輸船。船上的技術人員已經做好了準備。當一個戴著白色安全帽的技術員吹響哨子,巨大的塔吊開始緩緩轉動。鋼鐵纜繩垂下,船上的工人熟練地將纜繩鉤掛在早已固定好的機械上。
“起吊!”技術員揮舞著手勢。
遠處的柴油發電機發出低沉的轟鳴,纜繩逐漸繃緊。在一陣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中,一臺履帶式推土機被平穩地吊離甲板。吊臂緩緩旋轉,將這臺數噸重的鋼鐵機器移向碼頭。整個過程平穩而精確,推土機在空中甚至沒有明顯的晃動。
碼頭上,已經有三名駕駛員在等待。推土機剛一落地,他們就跳上駕駛室。柴油發動機啟動,冒出一股黑煙,然后這臺龐大的機器就“自己走起來”,穩穩地停到了指定的停放區。
工友們雖然昨天見過會自己跑的大卡車,但看到這更龐大的鋼鐵機器也能自己行走,還是忍不住發出驚嘆。不過這一次,他們的驚嘆中少了恐懼,多了理解和興奮。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機器不是妖怪,是人造的工具,是來幫他們干活的。
整個下午,碼頭上一片繁忙景象。塔吊不停旋轉起吊,一臺臺機械設備被卸下:柴油發電機、混凝土攪拌機、鋼筋彎曲機、水泵、……工友們漸漸熟悉了流程,配合越來越默契。
對岸的英國工程師們整整觀察了一個下午。當看到第十臺機械設備被卸下時,年長的監工終于放下望遠鏡,長長吐出一口氣。
“先生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想我們見證了一些……了不得的東西。”
一個年輕工程師激動地說:“他們把蒸汽機裝在了起重架上!不,不是蒸汽機,你看那煙,顏色不對……是一種新的動力!”
“會不會是煤氣機?但沒看到儲氣罐……”
“或者是某種改進的蒸汽機?”
“而且他們的起重架可以旋轉、可以移動!這意味著他們可以在一個泊位裝卸整條船的貨物,而不需要像我們那樣,把貨物搬到船的不同位置才能起吊!”
“更可怕的是那些自己會走的機器……如果每一臺機器都能自己行走,那需要的人力將大大減少……”
議論聲此起彼伏。這些英國工程師大多是受過正規教育的專業人士,他們比普通商人更清楚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么。這不是簡單的“奇技淫巧”,而是一整套全新的工程技術體系。
從這一天起,上海英國商圈的工程師圈子里,開始流傳關于“中國機械奇跡”的各種說法。有幾個對技術癡迷的工程師,甚至開始偷偷研究如何改進英國的起重設備。在未來的幾年里,上海租界出現了各種奇怪的“機械化”嘗試。這無意中為西方的工業革命注入了一股來自東方的刺激。
傍晚時分,收工的哨聲響起。
工友們排著隊到后勤處結賬。江大力領到了一百五十文銅錢,現在已經換成十五個特區銅元,沉甸甸的一袋。因為他擔任隊長,還額外領到了五個銅元的職務補貼。后勤人員仔細核對了他的工作證和記錄,確認無誤后才把錢遞到他手里。
“江隊長,明天還是這個時間。記得帶工作證。”發放工錢的姑娘微笑著說。
江大力用力點頭。他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工裝內袋,那里面還有工作證和午飯時省下的兩個饅頭;他準備帶回去給孩子們。
回村的路上,工友們有說有笑。很多人都在討論今天的見聞:那會自己走的大機器、那能旋轉的鋼鐵吊臂、那頓管飽的土豆燒牛肉。雖然干了一天的活,但大家并不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不累,是心里舒坦。
回到家中,孩子們像往常一樣圍上來:“爹爹累不累?”
江大力笑著摸摸孩子們的頭:“不累,今天真不累。”他說的是實話。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把糖果:這是下工時在食堂邊的小賣部用一個銅元買的,是今天剛領的工錢。孩子們歡呼起來。
就在這時,江大力驚訝地發現,妻子竟然站在灶臺前忙碌。
“你怎么起來了?”他急忙上前,接過妻子手中的鍋鏟,“快去躺著,別累著了。”
妻子轉過身,臉上帶著久違的紅潤。她輕聲說:“今天早上你們走后不久,特區的醫療隊就來村里了。他們專門來給我看病,還給了藥,扎了藥針(靜脈注射)……現在感覺好多了。”
江大力的手停在半空。他仔細看著妻子,確實,她的臉色不像往常那樣蠟黃,眼睛也有了神采,甚至能站著做飯了。
“他們……他們真的來給你看病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何止是我,”妻子說,“醫療隊今天在村里看了幾十個人呢。王大爺的老寒腿、李嬸子的咳嗽、張寡婦家孩子的疹子……都看了。藥是免費的,針也是免費的。大夫說,過幾天碼頭那邊的臨時醫院建好,還要接我去做進一步治療。”
江大力呆呆地站著,突然覺得鼻子發酸。他想起了錢前易昨天的話,想起了那份合同上的條款,想起了管事說的“你們的命不只是你們自己的”。
原來,特區的人不是在說漂亮話。他們說治病,就真的派來了大夫;他們說發工錢,就真的當天結清;他們說保障安全,就真的發了頭盔和鋼頭鞋。
妻子看著他濕潤的眼眶,輕聲說:“大力,咱們……咱們遇見好人了。”
江大力重重點頭,卻說不出話來。他走到院子里,看著暮色中陸家灣碼頭方向隱約的燈火。那里,塔吊的輪廓在夜空下清晰可見。
他想起了自己這些天的懷疑、抵觸、嘲諷。想起了那些關于“官商勾結”“吃人不吐骨頭”的論斷。現在看來,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特區的人和那些官老爺、洋大人,真的不一樣。
這一夜,陸家嘴村很多人家都在談論同樣的話題:特區的醫療隊、碼頭的塔吊、會自己走的機器、還有那一百五十文實實在在的工錢。
而在江大力家,四個孩子含著糖果甜甜睡去,妻子服了藥后也安穩入睡。江大力坐在油燈下,一遍遍數著今天領到的工錢,又仔細端詳那張工作證。
他把工作證和工錢小心翼翼地包在一起,藏在最穩妥的地方。然后,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這個漢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還要上工。但這一次,他不是去“扛活”,不是去“賣苦力”。他是去工作,像特區人說的那樣,做一個憑勞動掙尊嚴的“工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