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安靜了一瞬。
蘇銳先笑了起來,笑聲爽朗:“洪先生誤會了。我們不是什么天使,和你們一樣,都是炎黃子孫,中華兒女。”
林瀾接過話頭,語氣平和卻堅定:“如果非要說什么不同,那就是我們不相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我們相信的是科學,是‘格物致知、學以致用’的道理。你們在特區看到的一切,從渡輪到電梯,從柏油路到仿大理石磚,都不是神跡;而是科學規律的運用,是勞動者雙手創造的成果。”
“科學?”洪仁\重復這個詞。
“對,科學。”蘇銳起身走到窗前,指著遠處海面上正在作業的工程船,“看到那些船了嗎?它們能測量海底深度、勘探地質結構,靠的是聲納技術和地質學知識。要修跨海大橋,就得先弄清海底的地質條件,計算橋梁的承重結構,設計抗風抗震的方案。這些,都是科學。”
他轉身面對三人:“古人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們不過是把這句話做到了極致。我們把工匠的技藝系統化,把經驗總結成理論,把理論再用于實踐。如此循環,方能不斷進步。”
洪秀全的思緒飛速轉動。他想起了渡輪上的柴油機,想起了公交車的準時,想起了大廳里秩序井然的人群。這一切背后,似乎真的有一套可以理解、可以學習的規則。
“可是……”馮云山遲疑道,“朝廷歷來視技藝為‘奇技淫巧’,讀書人只知研習八股,以求功名。長此以往,國何以強?”
“問得好。”林瀾正色道,“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我們把學問分成兩類:一類是認識世界的學問,比如天文、地理、物理、化學;一類是改造世界的學問,比如工程、農學、醫學、管理。兩者結合,才能富民強國。”
她走到墻邊的書架前,抽出一本裝幀樸素的書:“這是我們編的《科學入門》,三位不妨看看。”
洪仁\接過書,迅速翻動。書頁間有星辰運行的圖示,有杠桿原理的詳解,有作物栽培的要領,甚至還有人體解剖的素描。每一章都配有簡潔的文字說明和實際應用的例子。
“這……這簡直是《天工開物》與《格致余論》的合璧之作!”他激動地說。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從日升到近午,茶水續了三次。三人問出了心中積壓的無數疑問:為什么大地是圓的而人不掉下去?為什么鐵船能浮在水面?為什么特區不收農稅卻還有錢修路架橋?
林瀾和蘇銳耐心解答。他們用簡單的比喻解釋萬有引力,用浮力原理說明船舶設計,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闡述特區財政。沒有玄奧的經文,沒有神秘的天啟,只有清晰的邏輯和確鑿的事實。
洪秀全心中的那堵墻,正在一塊塊崩塌。
他想起自己曾深信的那個夢:金冠龍袍的上帝,光芒萬丈的天庭。可現在,看著窗外真實運轉的世界:碼頭上忙碌的起重機,街道上穿梭的車輛,學校里傳來的朗朗書聲……他突然意識到,真正的“天國”不在云端,而在人間。曾以為上帝能救蒼生,卻發現救蒼生的是種地的學問、組織的力量。放下虛幻的福音,才能扛起真實的責任。
“林艦長,蘇政委,”洪秀全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我們……能不能跟你們學習?學習這些治國的道理,這些科學的學問?”
蘇銳與林瀾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個月夏收結束后,”蘇銳緩緩說道,“特區要辦一個培訓班。不是教四書五經,也不是講上帝福音,而是培養懂得組織農會、推廣農技、傳播新思想的基層干部。我們稱之為……‘農民運動講習所’。”
“農民運動講習所?”洪秀全重復著這個陌生的詞組。
“對。”林瀾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廣東、廣西、湖南的廣袤鄉村,“中國的問題,核心是農民問題。農民有了土地,學會了科學種田,組織起來維護自己的權益,中國才能真正強大。這個講習所,就是要培養一批明白這個道理、愿意去做這件事的人。”
馮云山的眼睛亮了起來:“就像特區在蓮塘做的那樣?組織農會,推廣良種,興修水利?”
“正是。”蘇銳點頭,“不過內地的環境更復雜,有地主鄉紳的阻力,有官府衙門的干涉,所以需要更講究方法策略。我們要教的,是怎么用非暴力的方式,一點一點改變現狀。”
洪仁\突然問:“朝廷會允許嗎?”
林瀾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長:“我們不開壇講道,不聚眾滋事,只是教農民怎么把地種得更好,怎么讀書認字,怎么算賬記賬。這些都是‘勸課農桑’的好事,朝廷憑什么不允許?”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當然,如果農民學會了算賬,自然知道地租合不合理;學會了認字,自然能看懂官府告示;組織起來,自然能抗拒不公。這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會客室里再次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已經移到中天,海面上的波光更加耀眼。
洪秀全站起身,鄭重地作了一揖:“二位長官若不嫌棄,我們愿入講習所學習。不僅我們自己學,還要聯絡志同道合之士,一同來學。”
“好!”蘇銳也站起來,“下個月十五,講習所開班。這是第一期學員的登記表,你們可以先填上。另外,這里有些書籍資料,你們帶回去看看。”
他遞過一個厚厚的文件袋。洪秀全接過,取出一本書,標題赫然是:《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
離開市政大廈時,已是午后。三人站在臺階上,回望那棟灰白色的建筑。陽光透過玻璃幕墻,將整棟樓映照得如同燈塔。
“秀全兄,”馮云山輕聲問,“我們還傳教嗎?”
洪秀全沉默良久。他摸了摸懷中那本已經卷邊的《勸世良》,又看了看手中嶄新的文件袋。
“傳。”他最終說道,“但不傳上帝的福音。”
“那傳什么?”
“傳怎么選種施肥,傳怎么修渠蓄水,傳怎么讀書算賬,傳怎么組織農會。”洪秀全的目光越過海灣,望向遙遠的內陸,“傳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救世主,能救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
海風吹過,文件袋嘩嘩作響。封面上,一行字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教育農民,組織農民,解放農民。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下午兩點的鐘聲。洪秀全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臺階。
他的腳下,不再是通往虛幻天國的云梯,而是一條實實在在的、通往千村萬落的大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