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經義黑著臉,站在自家被聘禮堵得水泄不通的前院里,腳邊就是一株半人高的血色珊瑚,手邊是一箱開著蓋的東海明珠。
他想回書房,得先繞過兩盆西域來的火玉石榴樹,再側身擠過一排碼放整齊的紫檀木箱。
“這哪里是丞相府,這分明是皇家庫房!”沈經義吹胡子瞪眼,對著自家夫人抱怨,“你看看,這都快沒地方下腳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沈經義貪了多少,這傳出去,我的老臉還要不要了!”
沈夫人白了他一眼,用帕子拂開一顆明珠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頭也不抬:“陛下疼愛咱們梔梔,給你臉了你還不要?梔梔馬上就是皇后了,這點東西算什么。再說了,誰敢說三道四,讓他自己去跟陛下說。”
沈經義頓時啞火。
跟陛下說?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他現在只求上朝的時候,別被同僚們那羨慕嫉妒恨的眼神戳穿就行。
與父母的雞飛狗跳不同,沈梔這位準新娘,反倒是全家最鎮定的一個。
按照規矩,大婚之前,帝后不得相見。
于是,宮里派來了最頂尖的教習嬤嬤和女官,負責教導她宮中禮儀。
又派來了尚服局的首席女官,領著一眾宮娥,為她量體裁衣,趕制那件獨一無二的鳳袍。
為首的教習嬤嬤姓張,是宮里的老人,素來以嚴厲古板著稱。
她本以為這位從老家接回來的未來皇后,會是個難教的主兒,早已做好了拿出十二分精神應對的準備。
可第一天,她就愣住了。
沈梔學得極快,無論是繁復的跪拜大禮,還是不同場合的行舉止,幾乎都是一點就透。
她從不喊累,也不抱怨規矩多,臉上總是帶著淺笑,態度認真又隨和。
休息時,她還會讓丫鬟端來親手做的小點心,笑吟吟地請大家品嘗。
“嬤嬤辛苦了,嘗嘗這個桂花糕,我讓廚房新做的。”
那笑容干凈又真誠,讓張嬤嬤準備好的一肚子訓誡之,全都堵在了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幾日下來,整個教習團隊非但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反而其樂融融。
尚服局那邊也是如此。
量體時,宮娥們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惹惱了這位未來的中宮之主。
沈梔卻大方地伸開雙臂,任由她們動作,還好奇地問:“鳳袍上的金線,真的是用孔雀羽捻的嗎?那得用多少只孔雀?”
她天真又直接的問題,逗得幾個小宮娥都忍不住笑了,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沈梔的日子過得有條不紊,安逸又充滿期待。而皇宮里的某個人,日子就沒那么好過了。
自從沈梔開始備嫁,紫宸殿的低氣壓就沒散過。
滿朝文武最近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們發現,那個前段時間因為要立后,而變得稍微“平易近人”的陛下,又恢復了暴君本色,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早朝時,戶部尚書不過是奏報錢糧調度時,小數點后面算錯了一位,就被他冷著臉罰了半年俸祿。
工部侍郎呈上的大婚宮殿修繕圖紙,被他來回挑了十幾遍錯處,不是嫌紅綢不夠艷,就是嫌廊下的燈籠掛得不夠密。
最慘的是禮部,整日被傳召到御書房,為了一點婚典的細節,被訓得狗血淋頭。禮部尚書短短幾天,頭發都白了一圈,看見御書房的門檻都腿肚子發軟。
所有人都在想,陛下這怕不是得了婚前焦慮癥吧。
只有魏忠知道,陛下不是焦躁,他是想念。
那種想念,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無處發泄,只能焦躁地來回踱步,用利爪抓撓著鐵欄,弄出巨大的聲響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這天,魏忠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御書房,殿內一片狼藉。
上好的狼毫筆被折斷在地,幾份奏折被撕成了碎片,連一方端硯都缺了個角。
凌敘宸站在窗邊,一身玄色龍袍,身形筆挺如松,可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陛下。”魏忠將湯盅放到一旁,輕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