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亂葬崗。”
魏忠的聲音沉了下去,“那時候,先帝在位,京畿之地爆發了一場大瘟疫,周邊數個州縣的百姓流離失所,全都涌到了京城外。可朝廷國庫空虛,撥下來的賑災銀糧層層盤剝,到了底下,連一碗稀粥都換不來。那些染了病的,沒染病的,就這么被丟棄在這里,自生自滅。”
沈梔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可以想象,那是一幅怎樣的人間煉獄。
“當時,幾位年長的皇子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晦氣。朝中大臣更是閉門不出,無人敢為這些難民說一句話。這里尸橫遍野,哀嚎遍地,活人與死人,幾乎沒什么分別。”
魏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凌敘宸身上,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滿是敬佩與心疼。
“陛下當時還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無權無勢,甚至還時時要提防著其他皇子的暗算和宮里的冷箭。”
“但陛下卻毫不猶豫的接下了這個爛攤子。”
“陛下將自己全部的積蓄拿出來換了糧食和藥材,親自為難民熬藥,搭建草棚,將還有一口氣的人從死人堆里拖出來。那些貪官污吏恨他入骨,斷了陛下的補給,他就帶著人去山里打獵,去河里摸魚。那段時日,陛下身上就沒一塊好肉,不是被石頭劃的,就是被野獸抓的。”
“可就是在這樣艱難條件下,陛下還是硬生生從閻王手里,搶回了這一村子人的性命。后來瘟疫平息,他便將這地方改名為‘平安村’,希望他們此后,歲歲平安。”
魏忠說完,便安靜地退到了一旁。
車廂里靜得落針可聞。
沈梔怔怔地看著凌敘宸,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她終于明白,他為什么會帶她來這里。
這里,藏著他的過去,藏著那個不為人知的,在陰暗與血腥中掙扎,卻依舊保留著一絲善念的少年。
他不是生來就是暴君。
他也曾想做一個英雄。
是這個世界,先一步辜負了他。
他今天帶她來,不是炫耀功績,而是在剖開自己最深處的傷口,將那顆最柔軟,最脆弱的本心,毫無保留地捧到她面前。
他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告訴她:看,這是我。這才是真正的我。你不要嫌棄我,我曾經是這么認真的對待這個世界,現在我依然在努力。
沈梔的眼眶一點點紅了,有溫熱的液體在里面打轉,她卻用力地眨了回去,不讓它掉下來。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然后,揚起了一個比窗外陽光還要燦爛的笑。
“凌敘宸,”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無比堅定,“你是大宸的英雄。”
凌敘宸的身子猛地一震,墨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梔卻不管不顧地湊上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她的指尖溫熱,帶著少女獨有的馨香,輕輕拂過他緊繃的下頜。
“你是我一個人的驕傲。”
她看著他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笑得眉眼彎彎,最后,一字一句地,無比清晰地說道:
“凌敘宸,我有沒有說過,我好喜歡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