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魏忠端著一盆溫水走進內殿時,看到的就是已經穿戴整齊,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的帝王。
他換下了一身龍袍,著了件玄色暗金紋的常服,襯得那張本就冷白的臉愈發沒什么血色。
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他的左手隨意地搭在膝上,昨夜被血浸透的紗布已經干涸,暗紅色的血跡暈染開來,與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又刺目的畫面。
“陛下,您的手……”魏忠心頭一跳,連忙上前,“老奴伺候您重新上藥包扎吧?”
“不必。”凌敘宸開口,嗓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他抬起那只手,仿佛在端詳一件什么稀世奇珍,目光在那片暗紅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并不凌亂的衣袖,那片血跡就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
“備駕,去丞相府。”
“啊?”魏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陛下,這么早?要不要先知會丞相一聲?”
凌敘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卻讓魏忠瞬間噤聲。
“朕去同沈愛卿商議一下漕運改制的事。”
他丟下一個聽起來天衣無縫的理由,率先邁步向殿外走去,“不必聲張。”
魏忠連忙躬身應“是”,快步跟上,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商議漕運?
這種事一道圣旨召沈丞相入宮便是,何須陛下親自移駕,還是在這大清早,連早膳都沒用。
這哪里是去商議國事,分明是去“尋釁滋事”的。
圣駕悄無聲息地降臨丞相府時,沈經義剛剛用完早膳,正悠閑的品茶,心里想著過會兒就去找夫人一起對弈,才不愧對難得不用上朝當值的好日子。
于是當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來通報說陛下已經到了前廳時,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丞相大人,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來不及換官服,也來不及細想,幾乎是小跑著沖到了前廳。
只見那個年輕的帝王正背手站在廳中,欣賞著一幅山水掛畫,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魏忠倒是堆著一臉笑,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人。
“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經義撲通一聲跪下,心臟擂鼓似的狂跳,“不知陛下駕臨,微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他想不明白,這位主兒怎么會突然跑到他府上來?
是自己哪道奏折寫得不對,還是哪個政敵上了讒?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炸開,攪得他冷汗涔涔。
“沈愛卿平身。”凌敘宸轉過身,聲音聽不出情緒,“朕今日無事,恰好想起前幾日你那份關于漕運改制的奏疏,有些細節想與你當面商議,便過來了。未曾提前知會,倒是叨擾了。”
話是說得客氣,可配上他那身玄衣和陰沉的氣場,沈經義半點也不敢覺得輕松。
“陛下重了,這是微臣的榮幸!”
他戰戰兢兢地起身,引著凌敘宸往書房走,一邊走一邊給匆匆趕來的兒子沈清和使眼色,讓他趕緊去通知夫人,千萬看好家里的那位小祖宗,別讓她到處亂跑沖撞了圣駕。
書房內,君臣二人落座。
凌敘宸看似認真地就漕運一事問了幾個問題,辭犀利,直指核心。
沈經義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額上的冷汗卻是越冒越多。
他發現,陛下雖然在問著公事,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卻時不時地飄向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而他左手上那片干涸的血跡和那個丑的出奇的蝴蝶結,更是讓沈經義看得心驚肉跳。
這又是誰倒了血霉了?
半個時辰后,公事談畢。
沈經義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松口氣,恭送這位大神離開,誰知凌敘宸卻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丞相府中的景致,倒是比宮里多了幾分雅趣。”他放下茶杯,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窗外的亭臺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