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草地邊緣的那一刻,腳下傳來的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悸的、松軟下陷的觸感,而是堅硬、踏實的大地。許多戰士幾乎是本能地跪倒在地,抓起一把干燥的黃土,將臉深深埋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已久的、混合著狂喜與悲慟的嗚咽。活著,終于活著走出來了!
李云龍沒有跪,他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穩住微微顫抖的身體,極目遠眺。眼前是典型的陜北高原景象,溝壑縱橫,梁峁起伏,雖然貧瘠,卻充滿了生機。天空是久違的、清澈的湛藍,陽光灑在身上,帶著草地中從未感受過的暖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這沒有腐殖質腥味的、干爽的空氣。胸腔里那股憋悶了太久的氣息,似乎終于找到了出口。他回頭望去,草地的邊緣像一條模糊的、死亡的界限,橫亙在身后。那里,埋葬了太多。
“清點人數。”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卻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平靜。
王大山和王根生強撐著疲憊,開始仔細核對。數字很快報了上來:走出草地的后衛團官兵,共計一百四十三人。
一百四十三人。
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冷的鐵,砸在李云龍的心上。他還記得“雷霆”戰役后兵強馬壯的后衛團,記得湘江邊那近兩千條好漢,記得雪山腳下那三百多名兄弟……如今,只剩下這區區一百四十三人,個個形銷骨立,衣衫破碎得如同乞丐,許多人的傷口還在化膿,但他們的眼睛,在經歷了地獄般的磨難后,卻像被砂紙打磨過的金剛石,閃爍著一種近乎燃燒的、不屈的光芒。
“一百四十三……”李云龍低聲重復了一遍,他緩緩抬起手,向著草地的方向,敬了一個長久的、沉重的軍禮。身后,所有還能站立的戰士,都默默地舉起了手。
沒有哀悼的辭,所有的悲痛和敬意,都凝聚在這無聲的動作里。
短暫的休整后,隊伍繼續向陜北腹地前進。沿途開始出現歡迎的陜北紅軍哨兵和根據地的群眾。他們看著這支仿佛從遠古走來的、傷痕累累卻又帶著沖天殺氣的隊伍,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敬佩和由衷的歡迎。熱水、簡陋的食物、粗糙但干凈的布條……這些微不足道的物資,此刻卻如同甘霖。
消息很快傳來:中央紅軍主力已先期抵達陜北,與陜北紅軍勝利會師!
當李云龍帶著他這一百四十三人的隊伍,按照指示,終于抵達指定的吳起鎮附近區域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雖然條件依然艱苦,但這里充滿了秩序和活力。操練的口號聲,宣傳隊的歌聲,兵工廠的敲打聲,交織成一曲生機勃勃的交響樂。紅旗在黃土坡上迎風招展,戰士們臉上雖然也有菜色,但精神面貌與他們這些剛剛爬出地獄的人截然不同。
“老李!是李云龍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驚喜傳來。
李云龍轉頭,看到一位同樣消瘦、但眼神銳利的老戰友——原來是紅一軍團的一位老熟人,現在似乎也在負責整訓工作。
“他娘的……還真是你!都說你李云龍早就交代在路上了,沒想到你這家伙命這么硬!”老戰友用力拍打著李云龍的肩膀,眼眶有些發紅。
李云龍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凍瘡,疼得他吸了口涼氣:“閻王爺嫌老子脾氣臭,不收。”
寒暄幾句后,老戰友的神色嚴肅起來:“你們后衛團……還剩多少人?”
“能喘氣的,都在這兒了。”李云龍指了指身后那片沉默肅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隊伍。
老戰友看著那一張張飽經風霜、卻站得筆直的面孔,看著他們手中緊緊攥著的、即便破爛不堪卻依舊保養良好的武器,肅然起敬。他壓低了聲音:“老李,不容易啊……你們是真正的英雄部隊。上面已經知道你們到了,正在研究你們的整編和補充方案。好好休整,以后……打鬼子的硬仗,還多著呢!”
“打鬼子?”李云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兩簇跳動的火苗。一路上的犧牲和堅持,不就是為了這個目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