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裴云渺在山谷中,為江晏立了衣冠冢。
之后,她便留了下來。
每日,晨起打掃竹屋,擦拭墓碑。
白日,或坐于冢前,對著石碑自自語,說些瑣碎閑話,回憶過往點滴;或沉默靜坐,一坐便是一天。
夜里,宿于竹屋,守著那份早已不存在的“家”的氣息。
她不再修煉,不再理會蓬萊事務,甚至很少動用仙力,仿佛真的成了一個守著亡夫墓冢的普通凡間女子。
只是眉宇間,那份刻骨的哀傷與死寂,從未消散。
江晏也留了下來。
如一道無形的幽靈,日夜守在她身邊。
看著她每日重復著那些單調的動作,看著她對著石碑說話時,眼中時而泛起的溫柔笑意,時而涌上的無邊淚水,看著她夜里獨坐窗前,望著星空,一望便是天明。
他無法觸碰她,無法安慰她,甚至無法讓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只能這樣,靜靜地,痛苦地,陪著她。
一日,又一日。
一月,又一月。
一年,又一年。
三年,彈指而過。
裴云渺的哀傷,似乎沉淀了一些,不再如最初那般劇烈外放,化為一種更深沉、更內斂的寂寥。
但那份死寂,并未散去,只是融入了骨血。
三年期滿。
這一日清晨,她如同往常一樣,打掃完竹屋,走到衣冠冢前。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的石碑,指尖劃過“江晏”二字。
“宴兒,”她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然,“我該走了。”
“在這里守了你三年,也該夠了。”
“你說過,要我好好活著。”
“雖然這長生沒了你,也沒什么滋味。”
“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光芒,最終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我還是得出去走走。”
“看看這沒了你的世間,究竟變成了什么模樣。”
她對著石碑,露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容。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竹屋,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她太多回憶的山谷。
轉身。
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江晏的“觀測者”意識,也自然而然地,跟隨著她,離開了這片山谷。
畫面,開始加速。
如同按下了快進鍵。
山川河流,城鎮村落,四季更迭,光陰似水。
裴云渺的身影,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裴云渺的身影,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她換下了那身標志性的月白長裙,穿上了一身簡潔利落的白色勁裝,青絲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背著一柄以布條包裹、收斂了所有光華的長劍(并非斬業,而是一柄她后來尋得的普通靈劍)。
她行走在人間。
不再有長生仙的威壓與疏離,氣息內斂,看起來就像一個修為尚可、但絕非頂尖的尋常女劍修。
人們偶爾會看到,一位白衣女子,獨行于鬧市,或靜坐于茶館,或跋涉于山林。
她偶爾會出手。
斬妖,除魔,誅邪,平亂。
劍法干凈利落,帶著一種獨特的、清冷而決絕的韻味。
修為似乎不算絕頂,但劍意之精純,殺伐之果決,往往能越階而戰,令人側目。
有人說她是隱世不出的劍仙,有人猜她是某大宗門下山歷練的真傳。
但沒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人知道她的來歷,更無人知曉她眼底深處那份揮之不去的寂寥與等待。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斬妖除魔,并非為了行俠仗義,也非為了積攢功德。
或許只是想找點事做,填補那漫長到近乎永恒的空虛時光。
或許是在以這種方式,踐行某種他可能會認可的“道”。
但更深層的
她在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盡管重逢渺茫到近乎不存在。
但她不著急。
這一次,換她來等。
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等。
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她再次沉眠,或者這世間,再也沒有值得她等待的理由。
畫面流轉,加速。
白衣女子的身影,一次次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做著相似的事情。
容顏未改,眼神中的寂寥,也似乎從未淡去。
只是那身白衣,似乎更舊了些。
背上的劍,似乎也多了幾道細微的、不為人知的磨損。
江晏始終如影隨形。
看著她獨行,看著她出劍,看著她偶爾對著某個相似的背影失神,又自嘲地搖頭走開。
看著她深夜獨坐屋頂,對月獨酌,眼中倒映著清冷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一次一次地被刺痛。
卻又無能為力。
終于。
加速的畫面,緩緩停了下來。
定格在某一刻。
似乎是一條繁華城鎮的街道,傍晚時分,華燈初上,人來人往。
裴云渺一身白衣,背劍獨行,穿過熙攘的人流。
她的側臉,在燈火闌珊中,顯得格外清晰。
依舊絕美,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落寞。
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