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在竹林中微微一閃,便已融入虛空,消失不見。
江晏站在竹屋門口,望著凌虛子消失的方向,望著空蕩蕩的、被暮色籠罩的竹林。
許久,他緩緩地,對著那個方向,躬身,深深一禮。
脊背雖然因蒼老而微駝,這一禮,卻行得端正,肅穆,帶著發自肺腑的敬意,與無聲的送別。
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更顯空寂。
江晏等在那里。
在竹屋前,在石桌旁,守著那兩杯未曾動過的濁酒。
從日落到月升,從月落到日出。
山谷寂靜,只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只有他自己的、緩慢而綿長的呼吸聲。
他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衫與白發。
久到那兩杯酒,徹底冷透,再無一絲熱氣。
終于——
天光微亮時,遠處的天際,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破空之聲。
江晏渾濁的眼眸,倏然抬起,望向天際。
一道黯淡的、染著不祥暗紅色的流光,如同隕落的星辰,歪歪斜斜,朝著竹林方向墜落而來。
速度快得驚人,氣息卻微弱而混亂。
近了,更近了。
不是凌虛子。
不是凌虛子。
是劍。
是斬業劍。
它獨自回來了。
劍身之上,那原本純凈無暇的月白淡金光華,此刻竟沾染了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紅色血污。
那些血污仿佛有生命般,在劍身上緩緩蠕動、侵蝕,與劍體自發的凈化光芒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冒出陣陣腥臭的黑煙。
劍身本身,也光華黯淡。
它飛得歪斜而不穩,劍鳴聲低啞而斷續,仿佛受了重創,又仿佛承載了難以說的悲慟與疲憊。
“錚——”
一聲低鳴,斬業劍如同耗盡最后力氣般,跌落在江晏面前的石桌上,劍身與石桌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些暗紅污血濺開少許,落在石桌上,竟將堅硬的石面腐蝕出細小坑洼。
江晏枯瘦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向斬業劍的劍柄。
他握住了劍柄。
沒有看桌上那兩杯冷透的酒。
也沒有再看斬業劍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污血與傷痕。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凌虛子昨日離去的方向,望向高天,望向那云霧深處,仿佛已經結束、卻又仿佛剛剛開始什么的戰場。
竹屋前,白發蒼蒼的老人,握著一柄染血殘劍,孑然獨立。
晨風吹動他灰白的發絲和洗得發白的衣袍。
他站了很久,如同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直到
蓬萊仙島深處,那口傳承萬古、非宗門巨變不鳴的喪鐘,被敲響了。
“咚——”
“咚——”
“咚——”
鐘聲沉重,悲涼,穿透云霧,回蕩在蓬萊的每一寸山巒,每一片海域,也重重敲打在每一個蓬萊門人的心上。
鐘聲九響,是為太上長老,島主至尊。
江晏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石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濁酒。
酒面平靜,倒映著他布滿皺紋的、蒼老的臉,和那雙驟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與死寂的渾濁眼眸。
直到這一刻,直到這宣告死亡的鐘聲,穿透耳膜,震徹神魂
他才真正地、遲滯地意識到——
昨日竹屋中,那頓簡單到寒酸的家常菜,那兩句平淡的問答,那杯未曾飲下的送行酒
便是他與凌虛子,此生最后的相見。
從此,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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