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天悟道
吃完最后一個餃子。
不,準確說,是吞下最后一口能辣穿喉嚨的辣椒碎后,裴云渺將筷子輕輕放在小幾上。
她沒有再看江晏一眼,也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默默地、緩緩地,站起身。
月白的長裙下擺,沾染了些許食物的油漬和辣椒的紅痕,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轉過身,赤著那雙玉足,徑直朝著竹屋外走去。
木門被她推開,發出“吱呀”的輕響。
屋外,已是夜色漸濃,天地蒼茫,大雪封山。
比之前更大、更密的雪花,如同扯碎了的棉絮,又像是傾倒的天河,鋪天蓋地,簌簌落下。
頃刻間,便將竹林、屋舍、小徑,盡數染成一片厚重、寂靜的素白。
寒風裹挾著雪片,呼嘯著灌入屋內,帶來刺骨的涼意。
裴云渺站在門口,微微停頓了一瞬。
然后,她邁開腳步,赤足踏入了那沒過腳踝的、冰冷積雪之中。
“咯吱”
“咯吱”
清晰的腳印,一個接一個,在她身后延伸。
深深淺淺,印在無暇的雪地上,蜿蜒向前。
她走得很慢,很穩。
但偏偏,那腳印的邊緣帶著凌亂與虛浮。
江晏站在屋內,隔著敞開的門,看著她那纖細的、在漫天風雪中顯得如此孤寂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身后那一串蜿蜒向竹林深處、逐漸被新雪覆蓋的赤足腳印。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悶悶地疼。
可他什么也沒有做。
只是這樣看著。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她即將陷入沉眠的洞府。
裴云渺也并未回頭。
她只是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路徑,在風雪中,默默前行。
赤足踏雪,寒意刺骨,卻似乎能讓那昏沉的頭腦,獲得片刻的、尖銳的清醒。
終于,她來到了一處位于蓬萊島最深、靈氣也最為濃郁精純的幽靜山谷。
谷中同樣積雪深深,唯有崖壁上一處看似普通的洞府入口,石門緊閉。
她在洞府門前站定。
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叩了叩那厚重的石門。
“咚、咚。”
叩門聲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穿透石門,引發了內部禁制的微微震蕩。
片刻之后。
“咻——!”
一道青色遁光以驚人的速度自山谷另一側射來,落在洞府門前,顯露出凌虛子那帶著明顯焦慮與擔憂的身影。
“小師妹!”
凌虛子急步上前,目光飛快地掃過裴云渺眉宇間倦意濃得化不開的臉,以及她那雙赤足上沾染的雪水和隱約的紅痕,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你你沒事吧?你的狀態”
“沒事。”
裴云渺打斷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是無法掩飾的疲憊沙啞。
只是那平靜之下,是無法掩飾的疲憊沙啞。
她沒有多做解釋,也沒有停留,直接邁步,朝著那已然因她叩門而緩緩向兩側打開的石門走去。
凌虛子見狀,連忙跟上,與她并肩走入洞府。
洞府內部,遠比外間看起來廣闊深邃。
四壁鑲嵌著能自行發光的暖玉和夜明珠,將內部照得一片通明。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鐫刻著復雜星空圖案的玉石平臺,平臺中心,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蒲團。
洞府兩側,原本空置的玉石架上,此刻已經整齊地、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材質、散發著古老或玄奧氣息的書卷、玉簡、帛書、骨片堆積如山,幾乎要將兩側的玉架壓垮。
空氣中彌漫著墨香、竹香、以及歲月沉淀的淡淡腐朽氣息。
而在洞府一角,更是堆放著數十個大小不一、但都雕刻著繁復符文的玉匣。
玉匣并未完全封閉,隱約有刺鼻又提神的奇異香氣,混合著精純的靈力波動,從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裴云渺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典籍,又掃過角落那些玉匣。
“關于五行靈根,先天道體,陰陽平衡,因果逆轉,本源修復,長生之數諸如此類的書卷玉簡,可都備齊了?”
她一邊走向中央的玉石平臺,一邊問道,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嚴謹。
“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蓬萊庫存的,乃至從幾位交好的隱世道友那里緊急借閱、拓印的,都在此處了。”凌虛子連忙回答,指了指那堆積如山的典籍。
裴云渺點點頭,目光轉向角落那些玉匣:“醒神香呢?準備了多少?”
凌虛子臉上露出一絲難色:“時間實在太倉促了。”
“島內庫存,加上幾位長老和真傳弟子手中的私藏,老夫已全部征收聚集于此。”
“至于向外采購”
“多少根!”
裴云渺猛地轉回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凌虛子,打斷了他尚未說完的解釋。
她的耐心,似乎已經耗盡,或者說,那強行支撐的清醒,不允許她再聽任何無用的廢話。
凌虛子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喝問震得心中一凜,非但不惱,眼中的擔憂與心疼反而更濃。
他連忙報出一個數字:
“現存于洞府內的,是一萬零三百五十二根。已傳訊出去,正在路上,以及能在短時間內采購并送回的,預計還能有近六萬根。”
“點吧。”
裴云渺已經走到了中央玉石平臺的蒲團前。
她轉過身,面對著凌虛子,然后,緩緩地、極其平穩地,盤膝坐下。
五心朝天,脊背挺直如松。
“多少根?”凌虛子下意識地問。
“全部。”
裴云渺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有多少,點多少。”
“在我推演出結果,或者這些香全部燃盡之前。”
“不要停。”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洪荒的磅礴氣息,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洞府兩側,那堆積如山的、數以萬計的書卷、玉簡、帛書、骨片仿佛受到了無形力量的牽引,同時自動翻開!
書頁無風自動,嘩嘩作響;玉簡浮空,內部篆刻的文字與圖案投射出璀璨的光影;帛書舒展,古老的符文流淌;骨片輕顫,散發出蠻荒的氣息
所有的典籍,如同擁有了生命,如同朝拜君王的臣子,又如同環繞恒星運轉的行星,整齊地、有序地漂浮起來,在盤坐于蒲團之上的裴云渺周身,如眾星拱月般,緩緩旋轉、環繞!
文字流淌,光影交錯,符文閃爍,道韻彌漫。
她閉著眼,絕美的臉龐在無數典籍光影的映照下,顯得神圣而肅穆,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仿佛承載了萬古智慧的滄桑與孤獨。
身為古仙族最后一人,身居長生仙之無上位格,她走過的歲月太過漫長,經歷過的劫難與積累下的道行,早已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