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是自眾生業障污穢中誕生的‘概念’級存在,是此界陰暗面的聚合體,是規則的扭曲與具現。”
“想要清理其散逸的污穢,凈化其本源之力,并非簡單的‘以力破之’便可。”
“那污穢,本身便蘊含著對‘生’、對‘秩序’、對‘純凈’的絕對侵蝕與污染。”
“尋常修士,乃至大乘期的靈力、法寶、神通,沾染上那等污穢,非但難以凈化,反而可能被其同化,成為傳播污穢的源頭,或者引發更可怕的異變。”
“更重要的是!”
凌虛子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肅穆,“想要真正‘傷’到那污穢本源,中斷其降臨,甚至將其凈化,需要施術者本身,擁有足以與那污穢背后位格‘對抗’的資格。”
他看向江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便是超越大乘,取得長生仙之尊位。”
“唯有踏入長生仙之境,自身生命層次、對大道規則的領悟與掌控,發生根本性的蛻變與躍遷,才能真正以‘仙’之權能,凈化那源自‘尸佛’的污穢規則。”
“否則,任你修為再高,神通再妙,法寶再強,面對那等污穢,也如同凡人以木棍擊打流水,徒勞無功,甚至反受其害。”
凌虛子說著,臉上露出無比復雜的神色,有向往,有遺憾,更有深深的無奈:
“而當今修真界,大乘至尊,明面上尚有五指之數,暗地里或許還有幾位隱世不出。”
“問鼎長生仙位格,真正超脫此界凡俗修行體系,踏入那至高無上仙之領域的”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竹林,望向了裴云渺離去的方向,聲音里充滿了難以喻的驕傲與沉重:
“唯有你師父,裴云渺,一人而已。”
“她是古仙族最后血脈,天生便承載著部分仙族權柄與對污穢的克制。”
“她沉睡萬載,并非虛度,而是在一次次與污穢的對抗、與沉眠的修復中,觸摸、乃至最終真正踏入了那個境界。”
“所以,清理污穢,應對穢土寺接引的危機,非她不愿假手于人,而是非她不可。”
“我等前去,靈力會成為污穢擴散的養料,法寶會被侵蝕污染,人多反而會讓她分心保護,無法全力施為。”
“我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這里,看著她一次次獨自前往,然后等著她回來。或者,準備好在她力竭重傷時,接應她,用盡一切辦法,助她恢復。”
凌虛子說完,石桌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江晏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著這殘酷的、卻又理所當然的真相。
原來
原來
不是蓬萊不愿幫,不是凌虛子冷漠。
而是無能為力。
一股更加沉重的情緒,沉沉地壓在了江晏的心頭。
怪不得她總是那副玩世不恭、沒心沒肺的模樣。
“這樣啊”
江晏低聲喃喃,像是自語,又像是在確認這個冰冷的事實。
他有些失神地,緩緩坐了下來,目光失去了焦點,落在石桌的紋理上。
凌虛子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慢悠悠地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蘑菇放進嘴里,一邊咀嚼,一邊用眼角余光瞟著江晏,然后,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語氣,悠悠開口:
“小家伙”
“這才和你師父分開不到一個時辰吧?”
“就這么想她啦?”
他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調侃,還有一絲“我懂”的笑意。
江晏聞,猛地回過神,臉上的失神瞬間收斂,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冷淡。
“師叔說笑了。”
他聲音平穩,毫無波瀾,“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哦?是嗎?”凌虛子不置可否,拉長了語調,眼神里的玩味更濃。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口中的蘑菇,放下筷子,然后,像是變戲法似的,袖袍輕輕一拂。
一面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現溫潤古銅色的銅鏡,出現在他掌心。
銅鏡甫一出現,便散發出一股玄奧晦澀的空間波動,鏡面如水波般微微蕩漾,隱約有山川地理、日月星辰的虛影一閃而過。
“此物,名為觀天鏡,乃是我蓬萊傳承的一件上古靈寶,雖非攻伐利器,卻別有妙用。”
凌虛子指尖輕輕拂過鏡面,語氣隨意地介紹道,“可遠觀山河,窺探天機,監察萬里之外的風吹草動。”
“當然,消耗也是不小。”
他將銅鏡放在石桌上,推向江晏的方向,鏡面正好對著大虞京城所在的東南方位。
“本來呢,老夫想著,某人嘴上說著‘隨口一問’,心里恐怕早已記掛得緊,擔心師父安危,卻又強撐著不說。”
凌虛子捋著胡須,笑瞇瞇地看著江晏,眼神戲謔,“這才特意將這寶貝帶來,想著借你觀瞧一番,也好讓你親眼看看,你師父在大虞京城是如何大展神威、滌蕩污穢的仙姿,也好安一安某顆‘懸著’的心。”
他頓了頓,看著江晏那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故意嘆了口氣,作勢要將銅鏡收回:
“唉,看來是老夫自作多情,會錯意了。既然某人真的不感興趣,一點都不擔心,那這鏡子,老夫還是拿回去吧,免得浪費靈力。”
說著,他的手,便真的伸向了銅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鏡緣的剎那——
一只修長、穩定、卻隱隱帶著一絲急切的手,更快地,按在了銅鏡的另一邊邊緣。
凌虛子動作一頓,抬眸。
只見江晏依舊板著臉,目不斜視,仿佛只是隨手按住了桌上的東西。
他輕咳一聲,目光飄向別處,語氣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漫不經心的隨意:
“師叔”
“既然鏡子都拿來了,靈力也耗費了”
“反正閑來也無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
“不如就借來打發打發時間,如何?”
凌虛子看著他那副“死要面子”、“口是心非”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無比開懷、充滿“得逞”意味的燦爛笑容。
他收回手,捋著胡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你小子!”
“跟你師父一個德性!嘴硬!”
“行!想看就看!師叔今天就大方一回,讓你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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