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里,他江晏,已經“隨風消散”,不存在了。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悲哀的“觀測者”。
一個死去的幽靈。
他只能看著她。
看著她呆立,看著她空洞,看著她脆弱得像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琉璃人偶。
萬籟俱寂。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
涂山白晴依舊沒有動,一不發,仿佛真的就此化作了石像。
江晏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得能數清她纖長睫毛上未落的細小淚珠,能看清她眼底最深處的茫然與逐漸堆積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觸碰,不能語,不能給她一個擁抱,甚至不能讓她知道自己還在“看”著她。
這種無力感,比直面千軍萬馬,比瀕死消散,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多么希望,她能抬起頭,哪怕只是無意識地,朝他這邊看一眼,一眼就好
然后
仿佛真的有心有靈犀,一直低垂著眸子的涂山白晴,眼睫忽然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然后,她緩緩地,抬起了眼簾。
那雙空洞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沒有看向任何具體的方向,只是無意識地、茫然地,掠過了江晏“站立”的位置。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一個很輕、很輕,帶著濃重鼻音,甚至因為哭得太久而有些沙啞模糊的字眼,從她蒼白的唇間,飄了出來:
“騙子。”
江晏渾身猛地一震!
涂山白晴當然沒有看見他。
她的目光穿透了他虛幻的身影,落向更遠處荒蕪的田野,似乎只是想罵,卻又不知該如何罵。
她本就不善辭,情緒激動時更是語塞。
憋了半晌,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也只是咬著唇,用那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將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這次稍微清晰了些:
“騙子。”
聲音不高,甚至因為虛弱而沒什么力氣。
不像控訴,不像怨恨,反倒帶著一種難以喻的、近乎孩童般的委屈,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打情罵俏似的嗔怪意味。
仿佛在責怪一個失約晚歸的愛人。
“騙子”
“騙子”
“騙子!騙子!騙子!”
她一遍遍地重復著,聲音從一開始的細微,漸漸帶上了哽咽,帶上了哭音,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抖。
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比她之前點頭答應求婚時,流得更加洶涌,更加無聲,也更加絕望。
可她始終,緊緊地,用雙手護著胸前那朵狐毛玫瑰。
仿佛那是她與這個世界、與那個“騙子”之間,最后的、唯一的聯系。罵得越兇,哭得越兇,那護著玫瑰的雙手,就收得越緊。
江晏就這么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在他面前,一遍遍,用那破碎的聲音,罵著“騙子”。
看著她淚如雨下,打濕了衣襟,打濕了手背,也仿佛要打濕這干涸的土地。
他的心,從最初的劇痛,到后來的麻木,再到一種奇異的、近乎自虐般的平靜。
他聽著那一聲聲“騙子”,嘴角,竟然緩緩地,扯起了一個極淡、極苦、卻又帶著釋然的弧度。
是啊,騙子。
從頭到尾,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騙了她的感情,騙了她的未來,最后用一個虛假的求婚,騙走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該罵的。
能這樣罵出來,也好。
總比憋在心里,徹底化為頑石要好。
他多么希望,她能一直這樣罵下去,哭出來,發泄出來。
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給他們太多沉浸于悲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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