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約
幾日后的一個清晨。
連日的雪終于停了,但寒意更甚,積雪覆蓋著村莊、田野和遠山,天地間一片素白。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積雪被掃開一小片,齊三笑像個頑童般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漫不經心地在堆起的雪人臉上刻畫著歪歪扭扭的五官,眼神渾濁,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古怪歌謠。
忽然,一陣陰冷的風無聲無息地卷起地面細微的雪沫,拂過他的后頸。
齊三笑哼歌的聲音戛然而止,刻畫的動作猛地僵住,那渾濁無神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塵封的利劍出鞘,瞬間迸發出鷹隼般銳利的光芒!
他驟然轉身,枯枝仍捏在指間,目光如電射向村外雪地。
只見一位女子靜立在不遠處。
她身姿高挑窈窕,穿著一襲素白長裙,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
容顏絕美,與涂山白晴有七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經年風霜沉淀下的冷冽與威嚴。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身后若有若無地搖曳著六條凝實的狐尾虛影,每一根毛發都仿佛由冰雪雕琢,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與磅礴妖力。
“此路不通。”
齊三笑橫移一步,枯瘦的身軀穩穩擋在村口唯一的路徑中央,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女子,正是涂山當代妖皇,涂山雪蘭。
她眸光清冷如萬載寒冰,落在齊三笑身上,并未因他的阻攔而有絲毫動容,甚至連身形都未動一下。然而,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磅礴威壓已如同實質的冰川,轟然傾瀉而下,將齊三笑周身空間盡數封鎖、擠壓!
“滾開。”
涂山雪蘭紅唇輕啟,聲音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蘊含著絕對的冷漠與強大,“亞圣,如今的你,神魂有缺,儒心蒙塵,太弱了。本皇不欲與儒家徹底撕破臉皮,但若你執意阻攔,百招之內,必鎮殺你于此。”
齊三笑額角青筋隱隱凸起,枯瘦的身軀在無形的壓力下微微顫抖,積雪在他腳下無聲融化、下陷。他清晰地感知到,涂山雪蘭所非虛。
全盛時期的他,或可與之一戰,但如今的他,狀態十不存一,確實遠非這位巔峰狀態六境妖皇的對手。
但他那雙重新變得清明的眼睛里,沒有絲毫退縮。
他寸步未讓,枯枝依舊緊握,仿佛握著的不是樹枝,而是昔日橫掃天下的儒道正氣筆。
涂山雪蘭絕美的眉頭微微蹙起,一絲不耐與殺意開始在她眼底凝聚。
正當她玉指微抬,周遭寒意驟增,仿佛連空氣都要被凍結時——
一道溫和、蒼老,卻仿佛能撫平一切躁動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如同春風化雪,瞬間驅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與寒意:
“三笑,有客自遠方來,何必攔在門外?傳出去,倒顯得我們這小鎮,不懂待客之道了。”
齊三笑周身壓力一松。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銳利的光芒緩緩收斂,重新變回那副渾噩的模樣,默默退至一旁,繼續用枯枝戳弄著那個未完成的雪人,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涂山雪蘭收斂了周身澎湃的妖力與寒意,絕美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
她不再看齊三笑,蓮步輕移,踏著潔凈的積雪,步履無聲,卻精準地朝著村中某個方向走去,最終來到村長陳無咎那間清簡的小院外。
院門虛掩著。
她推門而入,只見小院石桌上,茶煙裊裊。
須發皆白、面容和藹的陳無咎正手持一把粗陶茶壺,緩緩將沸水注入兩個白瓷杯中,動作從容不迫,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來。
見到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涂山雪蘭臉上所有屬于妖皇的高傲與冰冷頃刻間冰雪消融,化為無比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她快步上前,竟在石桌前單膝跪地,垂首行禮,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小妖涂山雪蘭,涂山第三百七十一代妖皇,拜見”
“前塵舊事,如云煙過眼,不必再提。”
“如今,我只是陳無咎。”
村長和藹地打斷她,將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推至石桌對面空著的位置,“坐。”
涂山雪蘭略顯拘謹地起身,稍作遲疑,才依在石凳上端坐下來,姿態依舊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為你妹妹白晴而來?”村長啜了一口清茶,開門見山。
“是。”
涂山雪蘭點頭,語氣謙卑,“前輩愿施以援手,助她安然度過‘天、地、人’三劫,此乃她莫大的機緣福分,小妖與涂山本應感激不盡。只是”
她話鋒微轉,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三劫,尤其是‘人劫’,關乎道途根本,兇險異常。小妹性子單純柔善,小妖身為姐姐,實在憂心她獨自在外,總盼著她能回歸涂山,由我親自護法,方能安心當然,這也是族中長輩們共同的意思。”
她的話語委婉,但意思明確,還是要帶涂山白晴走。
村長聞,嘴角噙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放下茶杯,看著涂山雪蘭:“若我告訴你,那丫頭福緣深厚,已安然渡過人劫,如今已是四尾靈狐了呢?”
涂山雪蘭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搖頭,顯然不信:“前輩說笑了。人劫若如此易渡,晚輩當年又何至于惹下諸多情債纏身,至今煩憂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