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立于此殿殿頂,居高觀望,夜風裹著清寒拂過衣袂,天幕如潑墨濃重,綴滿碎鉆似的星子滿布,月色如銀紗傾瀉而下。
俯首樓臺殿閣連綿極遠,皆依道家天人合一格局排布,赤青墻樓蜿蜒如螭龍盤踞,在夜色中泛著沉厚的暗光,琉璃瓦沾了月色,折射出朦朧鎏金,層層飛檐翹角如蓄勢的玄鳥,檐角青銅風鈴在夜風里輕響,余音清越,漫過整座天閣之內,遠去玉靈湖上。
趙倜微微沉吟,隨后身形一晃,往閣中心而去,片刻之后已經可以看到天帝大殿,這里他還算熟悉,以往父母攜他過來都要進入敬香。
可此刻在夜色之前觀看此殿卻和白日不同,就看這天帝殿巍峨如臥虎,外面上方的星象圖卷被殿內燭火映得隱約可見,一顆夜明珠嵌于脊頂之上經緯之間,與夜空星辰遙相呼應。
兩側配殿對稱排開,雕花窗欞漏出點點燭光,似散落人間的星火,窗內道家符在微光中泛著淡金靈光,丹陛玉階似覆薄霜,連接各處殿宇,階旁青松翠柏影影綽綽,殿門外的鎏金銅鼎中香煙裊裊,與夜霧纏結,讓整座天閣望似仙境宗門。
趙倜目光再掃去遠處,閣內有一座鐘鼓樓高聳,正和天帝殿靜默相對,似乎有什么格局說法,更漏滴答之聲穿透夜色,傳來這邊,恍如雨滴,一下下仿佛在敲動人的心魄。
去天帝殿看看好了,他揚了揚眉朝前方大殿掠去,幾息之后站在天帝殿頂,瞅著那顆定經鎮緯的夜明珠眨了眨眼。
這珠子可價值不菲,就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外面殿頂,也不怕盜賊摸去,可見天閣底氣十足,一方面是閣內之人武功不凡,甚或擅長法術。
另外一方面也是這天閣必然財大氣粗,財力雄厚,并沒把這珠子當成什么貴物,只做建筑之料,布造風水陣圖所用。
他踩著瓦片往檐邊去,到了之后用一個珍珠倒卷簾的身法勾住殿檐,身子俯下朝殿內觀看。
這殿卻是沒有關閉殿門,內里燈火輝煌,能望去深處的天帝神像所在。
趙倜如今目力驚人,哪怕在此處也瞧得清晰無比,就看殿內和以往前來上香時所感的仁愛厚德,普濟世人氣息不同,竟是望去威嚴肅殺,頗具幾分寒意。
他只感一股沉雄如淵的威壓撲面而來,里面燈燭明亮,殿宇穹頂似高不可測,每一根梁柱都描畫暗金紋路,將整座大殿籠罩在半明半晦的神秘光暈之中。
殿內里處,一尊高大無比的天帝神像凜然矗立,玄黑云紋玉座,通高逾三丈,像身挺拔,如萬年古松,肩寬腰窄,一襲玄金交織的帝袍垂落至地,袍上用星辰砂勾勒的符文隱隱流動,似奔涌的星云,又如咆哮神獸,每一絲一毫都透著掌握天世的威嚴。
天帝神像頭戴九旒冕冠,垂落的珠串由深海寶珠串成,光影流轉間,冕冠正中鑲嵌的混沌玉散發淡淡金芒,雖不刺眼,卻似乎能穿透人心,哪怕只是一座雕像,但仿佛可以照見生靈心內最深處的敬畏。
天帝神像面容深邃凌厲,眉如利劍斜插入鬢,眉峰處凝結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紫電紋路,似是天地法則具象,眼窩中宛如縈繞一團朦朧的金霧,似天帝俯瞰世間。
神像鼻梁高挺如懸峰,唇線分明,薄唇微抿,不怒自威,下頜線條硬朗,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與悲憫,周身縈繞了淡淡香火氣息,還泛有一絲極淡的暗黑霧氣,似是執掌光明,亦掌控沉淪。
神像前面,是一座三層漢白玉貢臺,每層都雕刻繁復的上古秘紋,紋路中嵌滿細碎的星隕鐵,在微光內泛著幽冷光澤。
祭臺正中擺放了一尊三足玄銅鼎,鼎身鑄刻天地開辟、萬物演化的浮雕,鼎中燃著永不熄滅的萬年香,香煙裊裊升騰,盤旋而上,最終融入殿頂梁上描繪的星河紋路中,無聲無息,渾然一體。
祭臺兩側,各立一根盤龍柱,龍身由墨玉雕琢,鱗片栩栩如生,龍首高昂,口中銜著一顆拳頭大的珠子,光輝柔和卻能照徹殿內每一處角落,流轉之間,竟讓盤龍柱似有微動之態,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
大殿左右則對稱排布著十二尊侍神雕像,每尊高有丈八,皆由黑曜石雕刻而成,身形各異,或持劍,或握印,或撫琴,或執燈,或托塔,或展圖畫,周身同樣縈繞了香燭之氣,隱隱約約透著一股無比神秘的氣氛。
而就在這十二侍神的下方,各盤膝坐著一名道人,除了一個看著歲數年輕之外,其余全都是須眉夾有霜白之色,見便年齡不小。
趙倜目光落在那年輕道人身上,只見他身材顧長,面如冠玉,雙掌朝天放在膝蓋之上,閉著雙目,呼吸之聲十分輕微,幾不可聞。
這人內力不錯啊,趙倜嘴角揚了揚,能叫自己聽著都如此微弱,幾乎斷斷續續,那么內力已經到了大成之境了。
相比之下另外干一個年長道人雖然也喘氣勻稱平穩,極為輕淡,但是論起脈動之音的節律,卻是不如這年輕道人了。
不過都這么晚了,這些天閣人不睡覺,在這里坐著干什么呢?
說是做晚課,時間也不符合,這個時候晚課早便該結束了才對。
如果說在大殿之內值夜,可也用不了這么多個,弄得聲勢浩大,似乎在開什么大會或者聚在一處修煉什么功法一般。
難道是在等什么人嗎?趙倜撓了撓頭,但也不太像,這個個閉目不語的,不知到底在做何事情。
他觀察了片刻,實在沒什么所得,便屈身重回了殿頂,這個時候已經不打算再探查下去,既然天閣十有八九并非玉州出寶之地,那么繼續留在此處也無什么意義,倘若被對方發現了反而不美。
可就在他剛想轉身往北極帝君大殿,從湖面水路返回時,忽然看到遙遠處的樓閣上方一條身影閃爍。
趙倜立刻隱身陰影之中不動,朝那處望去,就見湖邊閣上那身形卻忽然消失。
他見狀并未動彈,待了七八息后,閣上忽然一條影子如青煙墜勢,往旁邊的一座小亭前落下。
還挺靠謹慎的,這是剛上來嗎?趙倜摸了摸下巴,那閣緊鄰玉靈湖水,這人也是自水面過來的?
就是不知過來天閣干什么,自己夜潛這里還有情由可談,但世家江湖應該早斷定了天閣不是出寶之地,那還來此處做甚?
莫非是天閣的什么仇家嗎?不過好像除了道宮與其不和之外,天閣似乎并沒有什么仇家,就算道宮也只是彼此信徒之爭,語攻訐,可從未聽聞過兩者之間動過手。
那又會是什么人夜探此處呢?
想到這里,趙倜揚了揚眉,身體悄無聲息往前飛掠,朝著黑影所在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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