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沈陽城經略府內卻燈火通明。
遼東經略熊廷弼坐鎮中樞,雙眼因連續數日不眠不休而布滿血絲,眼眶深陷,疲憊已極,仿佛隨時會倒下,但脊梁卻挺得筆直。
他面前是巨大的遼東輿圖,上面已密密麻麻布滿了各色標記――己方兵馬動向、斥候探報區域、敵寇潰逃路線、需要搶占的關隘……親兵數次端上熱粥小菜,早已涼透在案頭。
“報――!!”一名渾身裹著寒氣、汗味與泥土氣息的夜不收飛步入內,單膝點地,聲音卻清晰洪亮:
“稟經略!祖游擊所部夜不收傳回確切消息:祖游擊已率騎兵追剿沿途潰兵,計斬首一千八百有奇,驗得真虜級六百余顆!主力已進抵三岔兒堡,未見建虜大隊集結,敵蹤混亂,正分散向界凡逃竄!”
熊廷弼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著輿圖上“三岔兒堡”的位置,微微頷首,并未抬頭,手中朱筆在地圖上迅速圈點。
“報――!!張、朱二位將軍所遣快馬,張將軍部今日追擊五十余里,沿途斬首一千一百余級,其中真虜首級四百余。目下已與朱萬良將軍合兵,前鋒星夜兼程,明日拂曉前必抵撫順關、鴉鶻關!誓為經略奪回咽喉鎖鑰!”
“報――!!賀將軍捷報!!!”第三騎幾乎是撞開廳門,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撫順所東南二十里,賀將軍親率重騎主力,撞上建奴大股斷后部隊!陣斬賊酋努爾哈赤之子、四大貝勒之一的貝勒莽古爾泰,繳獲正藍旗大纛一面,斬首一千五百級!賀將軍正親提健兒,緊躡奴酋努爾哈赤敗兵窮追不舍!”
“好!”一聲短促有力的喝彩終于從熊廷弼喉中迸出!連日懸在心頭最大的一塊巨石徹底落地!
聽著一份份捷報與軍情流水般匯入,熊廷弼繃緊如弓弦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連日積壓的沉重疲憊也仿佛隨之散去了大半。
仗,打到這個地步,結局已無懸念。后續只需諸將穩扎穩打,步步緊逼,遼東邊墻定能恢復到薩爾滸慘敗之前的格局!
而且……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閃,疲憊中透著運籌帷幄的冷靜。
努爾哈赤鯨吞海西女真未久,其內部葉赫、輝發、烏拉等部殘余勢力仍在,加之我大明余威未泯。
此番建州精銳盡喪于沈陽城下,只需朝廷派遣得力干員,攜帶些許糧食、兵器深入女真舊地,聯絡各部首領,就足以令內憂外患的努爾哈赤焦頭爛額,元氣再難恢復!
更何況……最關鍵的一點!熊廷弼的目光不由望向京師的方向,帶著深深的敬畏與感激,有此五千精銳如定海神針般震懾遼東;
努爾哈赤在重新積攢起能直面這支鐵騎的勇氣之前,他只能像受傷的野獸般,蜷縮在老巢的陰影里,再不敢有絲毫異動,遼東已然有重振之機!
心潮澎湃稍定,熊廷弼強壓下幾乎要將意識淹沒的疲憊,再次端坐于案前。
親兵重新換上的油燈,跳動的火苗在他深刻的皺紋與堅毅的嘴角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飽蘸濃墨,在一方特制的加急題本奏疏上,落下了千鈞之重的第一行字:
“《臣遼東經略熊廷弼謹奏:為仰賴圣謨宸斷、欽賜鐵騎東州沈陽兩破建虜、陣斬偽貝勒、復土殲敵、遼左大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