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自嚴看著朱由校年輕自信的眼神,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皇帝的手掌瞬間涌入四肢百骸,沉積多年的無力感仿佛被這烈火般的信任燒得一干二凈。
他蒼老的身軀驟然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精光爆射,聲音嘶啞卻如金鐵交鳴:
“臣!萬死不辭!定當披荊斬棘,為陛下,為大明,廓清這財賦亂局!”
徐光啟也是胸膛劇烈起伏,壓抑多年的苦悶、擔憂在此刻盡數化為沸騰的熱血!
他猛地跪地,以額觸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字字鏗鏘:“陛下英睿,國士知遇,粉身難報。臣必當窮盡畢生所學,護我大明!衛我華夏!”
“治大國如烹小鮮,此中積弊,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局,如蛛網纏身,強拽必損筋骨。”朱由校的聲音從高亢的宣示轉為沉穩的戰略定力,“待時機成熟,就可一一除之”
朱由校猛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帝國河山,那清亮的聲音回蕩在暖閣,帶著一種改天換地的青春豪情:
“藩禁當破!兼并當制!鹽政當清!商路當開!軍械當利!這刮骨療毒的痛苦,朕不怕!這千難萬險的重任,朕愿擔!
只要你我君臣同心!畢卿,徐卿!讓我們同心戮力,將這天下的積弊一一滌蕩!
將這腐朽之處一一革新!還這大明一個朗朗晴天!一個國富民強!一個萬邦來朝!一個四海無疆的……煌煌盛世!
以此壯懷,縱前路刀山火海,朕與你二人,共赴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畢自嚴與徐光啟再難自抑,聲音哽咽,熱血如沸,同時五體投地,額頭重重叩在金磚地上!
少年皇帝的話語,如同一顆璀璨的流星,劃破了重重陰霾的長夜,點燃了那深埋在帝國沉疴之下,幾乎被遺忘的――屬于新生與希望的火焰!
“兩位大人,快快請起,朕得卿等賢臣,有些失態了!”朱由校親手將兩人扶起,臉上激動的紅暈尚未褪盡,眼神卻已迅速沉靜下來,重新坐回御座。
“豪壯語易發,具體方略難為。”朱由校緩緩開口,“方才情志激蕩,及刮骨療毒,然藥方不可盡賴胸中一腔血勇。
畢卿,你是戶部堂官,掌天下錢糧,鹽、漕、商諸弊剖析已深,當下有何切實可為之策,可解燃眉之急,又可圖長遠?”
朱由校知道大明的積弊已久,不能說是一下子就什么都改過來,那根本不符合事物發展的規律,只會讓本來就脆弱的大明崩潰的更快。
強如蒙元,不也是轟然倒塌,所以,只能是先行緩解,再行根治。
他才不過登基一月,兵馬未成,京營未整,晉商未除,建奴未滅,朝堂上又剛剛經歷過一次大調整,尚且需要徐徐圖之。
慢點來,一步一步來,朱由校努力控制著自己心中的焦急,安撫自己穩扎穩打!
畢自嚴與徐光啟目光相接,皆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皇帝能將心中那一腔熾熱迅速內斂,由激昂轉為沉實的審慎與務實,全然沒有少年的那份躁進之色。
這份遠超其齡的沉穩之姿,令兩位老臣心中那份期許的火焰,又添了幾分沉甸甸的熨帖與篤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