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剛登基的大明皇帝陛下。
皇帝身著明黃色團龍常服,金線繡制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面色愈發紅潤。
頭戴烏紗翼善冠,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透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卻又因初掌大權而帶著幾分刻意維持的沉穩。
她邊打量也邊尋思此番天子召見她的原因,思緒如電光般疾轉。
遼東?一念及此,秦良玉心臟猛地一緊,難道是建虜又犯邊關?軍情如焚,刻不容緩!
她顧不上繁文縟節,急步上前,聲音帶著老將特有的急切:
“陛下!急召老臣入宮,是不是遼東出事了?要是那建州奴酋趁機作亂,臣立刻就能點起石d的五千白桿兵精銳,連夜開赴遼東。關墻之下,就算要填上老臣這條命,也在所不辭!”
她深陷的眼窩里精光閃動,常年握刀的手緊緊攥拳,青筋暴起。
朱由校似乎被這位巾幗老帥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稍驚了一下,旋即擺擺手,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安撫道:
“遼東無事,秦將軍且寬心。朕日前已擢熊廷弼為遼東經略,總制軍務,周永春專責協理糧餉民政,暫保無虞。”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眼前這位以忠勇聞名天下的女將軍急欲為國效命的神情,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此番召愛卿前來,實為三事。”皇帝稍稍調整坐姿,語氣轉為凝重,
“其一,朕覽閱奏報,知通州大營將士缺衣少食,甚為艱苦,朕心實痛。將士不遠幾千里奔赴遼東,忍饑寒而衛社稷,此乃朝廷之過。”
他看著秦良玉那身洗褪色的戎裝、被風沙浸染的面龐,眼中流露出真誠的敬意。
“其二,”朱由校的語氣更深沉了幾分,“朕年少即位,然秦將軍自萬歷二十七年平播州楊應龍之亂,以女子之身率‘白桿兵’首立大功,名動天下;其后鎮守石d,屏護西南,夷漢咸服。朕雖居深宮,亦久聞卿乃當世花木蘭、大明定海針!
今日得見,虎威猶存,果不負柱石之望。”
秦良玉聞,緊繃的肩背稍稍放松,她微微低頭,拱手道:
“陛下謬贊,臣不過是盡本分罷了。至于通州大營之事……”她略一沉吟,聲音低沉卻堅定,“將士們忍饑受寒,卻仍日夜操練,不敢懈怠。若朝廷能撥些糧餉,臣必當竭力整頓,不負圣恩。”
朱由校輕輕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老夫人放心,這幾日確實朝中頗為繁雜,以至于將士忍饑受寒,不過朕已經命戶部調撥錢糧八千石,羊500只,另外朕從內帑中支銀五萬兩,以慰將士之心。”
秦良玉聽聞,忙領旨謝恩,聽到還有羊肉和賞銀,只覺得心頭一暖,他這些年帶著石柱子弟,錢糧軍械都是自備,所謂的白桿軍聽上去威名赫赫,其實是窮的實在沒有辦法,全軍只能以白桿為兵,以竹甲為鎧。
朱由校看著秦良玉肩頭上那被磨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起毛的護肩鐵片,以及甲葉連接處用粗糙皮繩反復加固的痕跡,心中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這位名震天下的女帥,身上穿的竟是如此……寒酸!
“另外,”朱由校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指向秦良玉的胸口護心鏡處,
“秦將軍這身甲……”他頓了頓,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心中的觸動,“這身甲,跟了秦將軍不少年頭了吧?都……磨成這樣了。”
秦良玉順著皇帝的目光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甲胄,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尋常舊衣:
“回陛下,這甲隨臣轉戰南北,確有些年頭了。邊鎮苦寒,鐵甲雖笨重,卻也擋了不少風刀霜劍,算是個老伙計了。”
她話鋒微轉,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臣尚有一身鐵甲護身,已屬幸事。那些隨臣千里迢迢奔赴遼東的川中兒郎們,許多卻只能用層疊的熟竹捆扎充作護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