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百姓,皆朕赤子,亦是汝等父母官之同袍手足!陛下泣血之如在耳邊:‘身為君父,聞赤子啼饑號寒,甚而屈膝求存于敵虜鐵蹄之下以求活路……朕心實慟。若論根源,乃治國之失,非遼人之罪。”
暖閣內一片死寂,只有王承恩沉重的話語在回蕩。熊廷弼臉上的剛硬線條微微顫抖,周永春更是眼含悲愴。
王承恩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指向性:“故,陛下嚴令!一面,須如熊經略所奏,施以鐵血手段,肅清內鬼,這是保命之基!另一面,則須有再造山河之仁心!”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熊廷弼:“擇其善者!對于那些尚存良知、未徹底附逆,或因逼于無奈、心存彷徨、乃至僅求一飯一衣活命的遼民!朝廷――該還債了!”
“陛下圣訓:‘分田,發糧,安置其身,收服其心!’”王承恩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奪回被劣紳侵占之田畝,清理無主荒地,清丈核實,切實地分給愿意為朝廷耕種、效力的遼民。
朝廷開倉,籌措糧種耕牛,助其開墾安家;軍前效力者,優給餉米安家;凡實心歸附者,給予路引,允其親屬團聚;更須設專員,嚴查地方吏治,凡再有盤剝、刁難歸附遼民者,以通敵罪論處。”
王承恩的目光死死鎖住熊廷弼:“熊督師,陛下深意在此。肅清內患如刮骨療毒,固然刻不容緩,痛在當下;但這撫民安民,還遼民一份公道,一份生計,一份希望,才是重塑遼東、斷絕建奴根基、重建‘遼人可用’之本的長遠大計!
此乃陛下嘔心瀝血之策,望督師能徹悟其深意,兩刀并舉,兩策并行。唯有如此,遼東方有一線生機!陛下的心頭痛,方有望稍解啊!”
熊廷弼聽完這長長一段肺腑之,內心已是翻江倒海。他之前只看到了內奸的可怕和部分遼人的不可靠,認為非嚴刑峻法難以控制局面,甚至想將他們邊緣化。
此刻陛下借王承恩之口點破前因后果,他才悚然驚覺――自己之前的“一刀切”策略,固然有其現實的緊迫性,卻忽視了問題的根源和更深遠的人心爭取。
巨大的沖擊與復雜的愧疚感涌上心頭,陛下真圣天子也!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京師方向,也是對著眼前的王承恩,長揖及地,聲音帶著頓悟后的沙啞與前所未有的沉靜力量:
“王公公,請務必轉奏陛下――陛下洞燭幽微,仁心感天,臣……茅塞頓開,臣明白了。
遼事敗壞至此,病灶不在民,而在上,在吏!臣此番,定當銘記陛下囑托:一手執尚方劍,斬盡內鬼蟲豸,絕不手軟;一手執仁心策,分田發糧,拯饑濟困,務必讓遼中百姓切身體會皇恩浩蕩,重拾對朝廷之望。”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如星火,語氣斬釘截鐵:“臣熊廷弼,必傾盡心血,不負陛下囑托,不負這遼東千里河山!若此事不成,臣無顏立于天地之間!”
他的誓,字字鏗鏘,回蕩在寂靜的暖閣里,炭火的光芒映照著他剛毅而此刻更顯深沉堅定的面龐。
周永春也激動地拜道:“陛下圣明燭照,體恤黎民!王公公放心,永春定當傾盡全力,協助督師撫民安內,絕無二心!”
王承恩看著眼前二人,尤其是熊廷弼眼中那抹褪去偏狹、升騰而起的通透與決心,臉上終于露出一絲釋然而欣慰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熊經略真乃社稷柱石,一點即透。雜家這番差事,總算是把陛下的心都說透了。”
他端起早已微涼的茶杯,“遼地苦寒,望二位大人,多多保重。雜家,這就回京復命了。”
待王承恩走后,熊廷弼站在經略府的高階之上,良久,他緩緩轉過身,對身旁同樣神色激奮的周永春道:
“夢泰兄,陛下真圣天子也,此乃我等之福,我大明之幸也!哈哈哈哈”
風雪依舊,但在這片肅殺的遼土之上,一道爽朗的笑聲傳來,這一日的沈陽城頭,雖然冰甲凝霜,但人心卻滾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