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東南西北四門,但除了南門還算完整,其他三門都塌了。
城里以十字街為界,分成四個坊。
東坊是富人區——如果這城里還有富人的話。
西坊是貧民窟,北坊是軍營舊址,南坊是集市。
現在,東坊十室九空,西坊擠滿了老弱,北坊荒廢,南坊只有幾個賣柴賣炭的攤子,還經常不開張。
城外有土地,但大多荒蕪。
白水河從城西流過,冬天結冰,春天化凍。
河對岸是草原,往北三百里就是蒼狼部的地盤。
蕭宸用炭筆在地圖上標注著。
糧食,沒有。
兵器,沒有。
人手,兩千老弱。
外有草原騎兵,內有土匪惡霸。
這局面,比他想的最壞的還要壞。
但他沒有沮喪。
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興奮。
就像棋手面對一盤死棋,想的不是認輸,而是怎么絕地翻盤。
“殿下。”
王大山進來稟報,“清點完了。”
“說。”
“霉糧十五石,曬干去霉后,估計能剩十石左右。
省著吃,夠咱們三百人吃十天。
銹刀二十一把,能打磨出十把勉強能用。
銹刀二十一把,能打磨出十把勉強能用。
弓七張,弦都斷了,得換弦。
箭五十支,箭鏃銹了,得重新打磨。”
“煤呢?”
“還剩三車,約莫五百斤。省著燒,能撐半個月。”
“咱們自己的糧食?”
“還有兩天份。”
王大山聲音低沉,“而且……殿下,咱們的糧食也不多了。從牧民那兒得來的肉干奶酪,只夠三天。”
蕭宸點點頭,在紙上記下。
十天加兩天加三天,一共十五天。
十五天內,他必須找到新的糧食來源。
否則,不用等疤臉劉來殺,不用等草原騎兵來攻,自己就先餓死了。
“還有,”
王大山猶豫了一下,“剛才清點時,在府庫地下發現個地窖。里面……有些東西。”
“什么東西?”
“殿下親自去看吧。”
地窖在府庫下面,入口很隱蔽,被一堆破麻袋蓋著。
掀開麻袋,是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有木梯通往下面。
蕭宸舉著火把下去。
地窖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但里面的東西,讓他愣住了。
東墻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木箱。
王大山撬開一個,里面是——書。
不是普通的書,是農書、工書、醫書,甚至還有幾本兵書。
書頁泛黃,但保存完好。
西墻邊,堆著些工具:鐵鍬、鋤頭、犁鏵,雖然銹了,但都是鐵器。
還有幾個大陶罐,里面裝著種子——麥種、豆種、菜種,都用石灰封著,竟然還沒壞。
最讓蕭宸震驚的,是地窖正中擺著的一口箱子。
箱子是鐵制的,很沉。
打開,里面是一套鎧甲。
不是普通的皮甲或鐵甲,而是做工精良的明光鎧。
甲片擦得锃亮,在火把下泛著冷光。
旁邊還有一把橫刀,刀鞘烏黑,抽刀出鞘,寒光逼人。
“這是……”王大山也看呆了。
蕭宸拿起刀,仔細端詳。
刀身有細密的云紋,靠近刀柄處刻著兩個小字:寒淵。
“前朝寒淵守將的佩刀。”一個聲音從地窖口傳來。
是趙鐵。
他不知什么時候也下來了,扶著木梯,看著那套鎧甲,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
“延熙七年,北燕犯邊,寒淵守將楊業率三千守軍,死守孤城四十天,糧盡援絕,最終城破殉國。”
趙鐵的聲音有些沙啞,“據說城破前,他把所有文書、農具、種子藏了起來,還把自己的鎧甲和佩刀封存,說……留給后來人。”
他頓了頓:“沒想到,真的留下來了。”
他頓了頓:“沒想到,真的留下來了。”
蕭宸撫摸著冰冷的刀身。
刀很沉,但他握得很穩。
“楊業將軍,”
他輕聲說,“你若在天有靈,就看著吧。看看我蕭宸,能不能讓寒淵,重新活過來。”
他把刀插回刀鞘,對王大山說:“把這些都搬上去。書,找識字的,抄錄分發。工具,除銹打磨。種子,好好保存。鎧甲和刀……我留著。”
“是!”
回到地面時,天已經黑了。
雪停了,云散開,露出滿天星斗。
北地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城主府里,火堆已經生起來。
老兵們圍著火堆取暖,鍋里煮著稀粥——用的是曬過的霉糧,雖然還有霉味,但總比沒有強。
福伯走過來:“殿下,屋子收拾出幾間,您先歇著吧。”
蕭宸搖搖頭:“我睡這兒。”
他指了指公堂。
“這……這怎么行?這兒連張床都沒有……”
“鋪點干草就行。”
蕭宸說,“我是郡王,就得住公堂。從今天起,這里就是寒淵城的衙署。百姓有事,隨時可以來找我。”
福伯還想勸,但看蕭宸神色堅決,只好去抱干草。
夜深了。
火堆漸漸暗下去。
老兵們裹著薄毯,在院子里、廂房里睡著。
鼾聲此起彼伏,混著傷員的呻吟,混著北風的呼嘯。
蕭宸躺在公堂的干草堆上,枕著那把“寒淵”刀,睜著眼,望著屋頂的破洞。
破洞外,星光閃爍。
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皇宮,想起了那些錦衣玉食卻勾心斗角的日子。
想起了離京時,四哥的譏笑,六哥的假意關懷。
想起了這一路上的刺殺,風雪,死人。
想起了今天看到的寒淵——這座破敗、絕望、卻又藏著希望的死城。
“寒淵……”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然后閉上眼睛。
夢里,他看見三千守軍站在城頭,箭如雨下。
看見一個將軍橫刀立馬,在萬軍叢中廝殺。
看見城破之日,大火沖天,將軍自刎。
看見那把刀,插在血泊中,刀身上的“寒淵”二字,被血染得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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