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活著。”
他說,“還會活得很好。”
門開了,又關上。
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林氏靠在床頭,握著那塊玉佩,望著緊閉的房門,許久許久,忽然喃喃自語:
“爹,娘,哥哥……我們林家,好像有后了。”
靜思苑外,蕭宸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口氣。
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卻讓他清醒。
“殿下,”福伯遞過來一件斗篷,“天冷,披上吧。”
蕭宸接過,卻沒有披,只是搭在臂彎里。
“福伯,”他看著遠處宮墻的剪影,“你說,這皇宮像什么?”
老管家沉默片刻:“老奴不知。”
“像一座墳。”
蕭宸說,“埋了太多人,太多事。
我母親在這里埋了十六年,我也埋了十六年。
今日,我們都要從這墳里爬出來了。”
福伯眼眶一熱。
他是看著蕭宸長大的。
從襁褓里那個瘦弱的小嬰兒,到如今這個挺拔如松的少年。
這十六年,太難了。
“走吧。”蕭宸轉身,不再回頭。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踩著積雪,走出靜思苑。
路過御花園時,正好遇見一群宮人簇擁著幾個華服少年走來。
路過御花園時,正好遇見一群宮人簇擁著幾個華服少年走來。
為首的是八皇子蕭昱,今年十五,生母是剛晉了位分的劉才人。
“七哥?”
蕭昱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蕭宸,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這是剛從靜思苑出來?
聽說七哥要去寒淵了,弟弟特來送行。
可惜啊,弟弟沒什么好東西,這錠銀子,七哥路上買杯熱茶喝。”
他從袖中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元寶,隨手拋過來。
銀子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幾個隨從的太監掩嘴低笑。
蕭宸看著那錠銀子,又看看蕭昱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傲慢的臉。
他彎下腰,撿起銀子,拂去上面的雪。
“八弟有心了。”
他走到蕭昱面前,將銀子放回對方手里,“不過為兄用不著。
倒是八弟,聽說劉才人最近在為你張羅婚事?
鎮國公府的親事沒成,轉而求了禮部尚書家的庶女?”
蕭昱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是不是胡說,八弟心里清楚。”
蕭宸微微一笑,湊近些,壓低聲音,“對了,替我向劉才人帶句話:江南進貢的那批云錦,她貪了三百匹,掖庭局可都記著賬呢。若想人不知……”
他停住,后退一步,笑容溫和:“天冷,八弟早些回宮吧,別凍著。”
說完,轉身離去。
蕭昱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握著那錠銀子的手,微微發抖。
走出很遠,福伯才低聲說:“殿下不該得罪八皇子,他母親正得寵……”
“不得罪,他就會放過我?”
蕭宸淡淡道,“這宮里,不得罪人,就只有等死的份。
我如今要走了,總得讓他們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這樣,他們動我母親時,才會掂量掂量。”
福伯恍然,心頭又是酸楚。
殿下這是……在用自己最后一點價值,為嬤嬤鋪路啊。
回到那處偏僻宮苑時,天已全黑。
趙鐵和阿木已經將行李收拾妥當,只有三個箱子——一箱書,一箱藥材工具,一箱衣物。
“就這些?”蕭宸問。
“殿下,按制,郡王就藩,應有儀仗、護衛、車馬、器用……”福伯猶豫。
“那些都不要。”
蕭宸揮手,“明日一早,你去內務府,就說我體恤朝廷艱難,一切從簡。
只要一輛馬車,三匹馬,再加些干糧清水。”
“這……太寒酸了。”
“要的就是寒酸。”
蕭宸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越寒酸,那些人就越放心。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
他沒說完。
但福伯懂了。
主仆四人簡單用了晚飯——兩個硬饃饃,一碟咸菜,一鍋稀粥。
主仆四人簡單用了晚飯——兩個硬饃饃,一碟咸菜,一鍋稀粥。
飯后,蕭宸獨自坐在書桌前,就著昏黃的燭光,最后一次查看那張地圖。
寒淵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筆圈了出來。
周圍的地形、資源、部落分布,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煤、鐵、霜麥、戰馬……
還有那些隱藏在冰天雪地之下的,無人知曉的機遇。
“殿下,”趙鐵敲門進來,這個瘸腿的老兵站得筆直,“路上不太平,老奴準備了些東西。”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匕首,一把小弩,還有幾包藥粉。
“匕首淬了毒,見血封喉。
弩是軍中的制式,我改小了,便于藏匿。
藥粉是迷藥,撒出去能放倒人。”
蕭宸接過,仔細看了看。
匕首烏黑無光,刀刃泛著青藍色,顯然淬了劇毒。
弩很小巧,只有巴掌大,但機簧繃緊,力道不弱。
“趙叔有心了。”他鄭重收起。
趙鐵曾是邊軍斥候,后來傷了腿,被發配到宮里當護衛。
這三個月,蕭宸暗中觀察,此人身手了得,而且忠心。
“殿下,”趙鐵忽然單膝跪地,“老奴這條命是殿下救的。
當年在宮里受人欺辱,是殿下為老奴說了句話。
此去寒淵,刀山火海,老奴這條命,就是殿下的。”
燭光下,老兵眼中閃著光。
蕭宸扶起他:“不是我的命,是我們所有人的命。
趙叔,寒淵雖苦,但苦不過被人踩在腳下,一輩子抬不起頭。
此去,我們要活,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趙鐵重重點頭。
夜深了。
蕭宸吹熄蠟燭,和衣躺在床上。
枕下壓著那把匕首,冰涼。
他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房梁。
前世,他埋頭故紙堆,研究那些早已逝去的王朝興衰。
這一世,他要親手去爭,去搶,去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
寒淵。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等著我。
窗外,風聲嗚咽,像野狼的嚎叫。
也像戰鼓的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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