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呼啦一下散開,讓出一條道。
大隊長王大炮背著手,黑著臉走了過來。
他身上披著棉大衣,扣子都沒來得及扣,看來也剛從被窩里爬出來。
但這氣場卻鎮住了鬧哄哄的場面。
“大隊長,你來得正好哇!”
張桂蘭一看來人,立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嚎喪。
“大隊長啊!你可得給俺做主啊!這傻子偷公家東西,還要打長輩!這日子沒法過了,沒天理啦!”
王大炮壓根就沒拿正眼夾這潑婦,幾步走到楊林松面前。
他停下腳步,眼睛盯在那件破棉襖上。
王大炮上過朝鮮戰場,當過偵察兵,對機油味并不陌生。
至于那股子血腥氣……
他鼻子抽動兩下,臉沉了下來。
這不是殺雞宰鵝的血,牲口的血腥味里帶著臊氣和土腥。
這味兒……
王大炮眼皮子一跳。
是人血。
這味兒他太熟了。當年在死人堆里背戰友,身上就是這個味兒,洗都洗不掉,半夜做夢都能聞見。
剛才還嚎喪的張桂蘭,被王大炮那張臉嚇得夠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王大炮的右手摸向了腰間的武裝帶。
那里別著一個槍套,是公社發給民兵連長的。
他的眼睛死死鎖住了楊林松,此刻在他眼里,沒有晚輩,沒有傻子,只有嫌犯。
“楊林松。”
王大炮的聲音又低又沉,他左手指著楊林松袖口的血跡,右手大拇指頂開槍套的卡扣,身子微微前傾。
“你給俺老實交代。”
“這不是豬血,也不是狗血。”
“你這一身血,到底是哪兒來的?!”
氣氛緊繃。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楊林松要被當場拿下的時候。
“哇!”
一聲嚎哭驚天動地。
剛才還一臉憨傻的楊林松,渾身一哆嗦,眼底的冷厲消散了。
他向后踉蹌兩步,雙腿一軟,雙手抱住腦袋,蹲在凍土上,縮成一團。
“別打俺,別打俺!大炮叔嚇人!嗚嗚嗚……”
他把頭埋進膝蓋,身體顫個不停,喉嚨里發出嗚咽聲。
王大炮剛想拔槍,手卻僵在半空。
村民們也都愣住了。
這大傻個子哭得像個孩子,慘兮兮的,哪像會殺人的悍匪?
王大炮皺了皺眉,殺氣退去幾分,但手未離開腰間。
王大炮皺了皺眉,殺氣退去幾分,但手未離開腰間。
“起來!哭個球!把話說明白!不說實話老子斃了你!”
楊林松哆嗦著抬起頭,滿臉鼻涕眼淚,黑一道白一道的,猶在抽泣。
“大炮叔,壞人……有壞人搶俺……”
他手忙腳亂地去解破棉襖的扣子,手抖得厲害,越急越解不開。
最后他用力一拉,崩飛了兩粒扣子。
楊林松不管不顧,敞開前襟。
他翻開內襯,懟到王大炮眼前。
那兒是他平時藏錢的地方,要縫死,才夠隱蔽。
此刻那兒針腳斷裂,破布條在風中飄蕩。
里面別說大團結了,連個鋼镚兒都沒有。
那是昨晚他在修車棚,為了拿錢票給老劉頭,自己親手撕開的。
他自己也沒想到,這會成為眼下的有力證據。
“沒了,嗚嗚……全沒了!”
楊林松語無倫次地比畫著:“錢,俺買布的錢,好多……大團結,全沒了……”
“壞人……搶俺錢,俺不給……捂著,嗚嗚嗚……”
他一邊哭,一邊用臟手抹臉,抹得污漬涂了一臉。
“他們拿刀,那么長……亮閃閃的……”
楊林松瞪大眼睛,雙手在空中亂抓,“捅俺,非要捅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