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老井邊。
“哎呦!大清早的,真是撞了客了!”
一聲尖銳的叫罵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楊林松剛在井邊站穩,一回頭就撞上了大伯娘張桂蘭。
這老娘們端著個大木盆子,死死盯著他,跟見了什么臟東西似的。
不過,此時楊林松的樣子還真挺唬人的。
破棉襖上糊滿黑油,袖口掛著枯草,身上一股子機油味、煙草味,還夾雜著腥銹氣。
張桂蘭這兩天眼紅病犯得厲害,分家才幾天,這傻侄子日子越過越好,又是吃肉又是買洋車,饞得她夜里說夢話。
她正愁抓不到把柄整他,沒成想,這把柄自己長腿送上門了。
“好啊!你個敗家玩意兒!”
張桂蘭把木盆往地上一摔,臟衣服撒了一地。
她指著楊林松的鼻子就開嚎,唾沫星子噴出三尺遠。
“一宿不著家,這是去哪個耗子洞鬼混了?啊?”
她湊上來,皺著鼻子在楊林松身上使勁嗅了嗅,臉上掛起興奮勁兒。
“這一身的怪味兒……大侄子,你跟大伯娘透個實底,是不是又在外面干啥偷雞摸狗的缺德事了?這回讓老娘逮著現行了吧!”
這一嗓子,把知青點和周圍幾戶村民都給嚎醒了。
“我看你是在這兒蹲點吧?一大清早就守在人家知青門口,是不是又想勾搭那個沈狐貍精?不要臉的玩意兒!”
楊林松看著這個咋咋呼呼的潑婦,心里不但不慌,反倒想笑。
她以為抓住了什么驚天把柄?
偷雞摸狗?
如果讓她曉得,她面前的這個傻大侄子,昨晚剛宰了一個漢奸,還處理了一個能讓全村絕戶的大殺器。
她還能不能笑出來?會不會當場嚇得尿濕了棉褲?
“大伯娘,你咋起這么早哇?”
楊林松吸溜了一下鼻涕,憨笑著,裝作聽不懂那些惡語。
“俺沒干壞事,俺就是……嘿嘿,去山里轉了一圈,有個大車……”
“轉了一圈?我看你是去作死!”
張桂蘭冷笑連連,嗓門拔得老高,恨不得把全村人都喊來看大戲。
“騙鬼呢!誰家好人半夜進山弄一身油?我看你是去偷公家的拖拉機油了吧!這是挖社會主義墻角!是壞分子!是二流子!”
“來人啊!都出來看看啊!老楊家出賊了!抓現行啦!”
隨著她這一通叫魂,知青點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雨溪披著軍大衣走了出來,頭發有些亂。
遠處,幾戶人家的籬笆門也推開了,幾個村民披著棉襖探頭探腦,嘴里罵罵咧咧。
“嚷嚷啥呀,天還沒亮呢,讓不讓人睡覺了?”
“哎呦,快瞅瞅,張桂蘭又唱哪一出呢?”
沒兩分鐘,老井邊就圍了一圈人,大家伙兒袖著手,哈著白氣,指指點點。
“大家伙兒都睜大眼瞅瞅!”
張桂蘭見人多了,膽更肥了,一把扯住楊林松的袖子,生怕這條大魚滑脫了。
“你們聞聞,都湊近了聞聞!這啥味兒?這可是機油味!還是燒透了的廢機油!咱這十里八村,除了公社那臺拖拉機,哪有這金貴玩意兒?”
村民們雖然沒幾個摸過方向盤,但這味道確實沖鼻,跟平時炒菜的豆油味不一樣。
幾個上了歲數的老農湊上去嗅了嗅,你瞅我,我瞅你。
“是機油味,沖得很。”
“而且這油黑得發亮,瞅著像是從廢油殼子里掏出來的。”
張桂蘭一聽,一拍大腿,精神頭更足了。
“我就說吧!這傻子肯定是半夜溜進公社偷油去了!這年頭一滴油就是一滴血啊,他這是破壞集體財產!得游街!得關牛棚!”
她越說越來勁,只要坐實楊林松偷東西,這傻子的自行車、滿屋子的肉,那還不都得歸大伯家“代管”?到時候,誰還敢說什么?
這時,不知誰的手電光射在楊林松身上。
嗡嗡議論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靜了,緊接著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光柱下,楊林松那件破棉襖上,大片黑油板結在一起,中間糊著一片暗紅。
那是血?!
袖口的血,是他昨晚用彈簧刀頂著阿坤脖子時粘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