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美芳二十二歲,看著像三十多,人很瘦。
她頭發散在枕頭上,眼睛很大,盯著窗戶上的紅光。
聽見腳步聲,她沒回頭。
趙四一進屋,就用袖子捂住鼻子,然后走到炕邊,看著癱瘓的妹妹。
“喲,還看呢?”趙四陰陽怪氣地說,“看看那紅喜字,多喜慶啊。美芳,你可真是有福氣,癱在炕上還能嫁人,還是花一百塊買來的姑爺。”
炕上的人動了動。
趙美芳慢慢轉過頭,脖子發出“咔吧”一聲。
她陰沉沉地看著趙四,扯出一個怪異的笑。
“福氣?”她的聲音沙啞,“趙四,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趙四被她看得發毛,立馬挺起胸膛,用更大的聲音掩飾。
“給你你就受著!別給臉不要臉!”
趙四指著她的鼻子,“這幾年要不是娘護著你,早把你扔后山喂狼了!現在給你找個傻子男人,以后有人給你倒尿盆,你還得給我磕頭謝恩!”
“謝恩?”趙美芳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尖銳。
“趙富龍,你是不是忘了?”
她直呼趙四的大名,眼神怨毒,“五年前,是誰非要拉著我去后山掏鳥窩?是誰說那樹杈子結實?又是誰在樹枝斷的時候,為了自己不摔著,一腳把我踹了下去?”
趙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這是被戳中了痛處。
“你……你胡咧咧什么!”趙四往后退了一步,心虛地看了一眼門口,“那是意外!是你自己沒站穩!”
“意外?”
“意外?”
趙美芳盯著他,“我在井底躺了一夜,腿斷了,脊梁骨也斷了。我喊救命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家睡覺!你怕挨打,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段往事是趙家的禁忌,也是趙四的虧心事。
現在被趙美芳扒開,趙四徹底炸了毛。
“閉嘴!你個瘋婆子!”
趙四揮舞著沒受傷的手,唾沫亂飛,“翻舊賬是吧?行!我看你還能硬氣幾天!你以為那個楊林松是個什么好東西?”
為了壓住妹妹,也為了掩飾恐懼,趙四開始妖魔化那個“妹夫”。
“那就是個怪物!”
趙四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比畫著,“那傻子力氣大得嚇人,一巴掌能把石頭拍碎!聽說他在山上生吃狼肉,喝生血!那樣的人,沒人性!”
他湊近趙美芳的臉,恐嚇道:“等他進了門,你要是不聽話,他那只大手在你脖子上輕輕一捏,咔嚓!你就解脫了!到時候看你怎么跟我橫!”
趙四說完,喘著粗氣,期待看到妹妹求饒。
但他失望了。
她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后笑得渾身顫抖。
“哈哈……哈哈哈哈……”
趙四被她笑得后背發涼,退到桌子邊:“你……你笑什么?嚇傻了?”
趙美芳好不容易止住笑,喘息著抬起頭。
她看著趙四吊在脖子上的左手,帶著嘲弄。
“哥,你在怕他。”
“你胡說!”趙四嗓子都劈了。
“你的手,是他弄斷的吧?”
趙美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透著興奮,“你在發抖。你在楊家村吃了虧,被那個傻子嚇破了膽,才跑回來在我這個廢人面前耍威風,想找回點自尊,對不對?”
趙四張了張嘴,反駁不了。
他的斷手又疼了起來,疼得心口都跟著抽搐。
“有意思,真有意思。”
趙美芳看著房頂,自自語,“娘想找個老實人做長工,你想找個出氣筒,結果你們招惹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回來。”
她轉頭看向趙四,眼神瘋狂。
“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么狠,敢殺狼,能拍碎石頭,那你覺得他進了這個門,第一個死的是誰?”
“你……你這個瘋子!”趙四后背濕透了。
他本來是想來嚇唬妹妹,現在卻被這個癱子幾句話說得心里發慌。
“你就等著被掐死吧!”趙四撂下狠話,掀開門簾逃了出去。
西屋里恢復了安靜。
趙美芳躺在冷炕上,聽見院子里劉寡婦正大聲吆喝,讓趙四去村口接媒婆。
“傻子……煞星……”
趙美芳抬起自己皮包骨的手,冷笑起來。
“來吧,都來吧,這屋子太靜了,也該見點血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