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謙的身子,已經不自覺地坐直了。
墨塵雖聽不懂那些典故,卻被這詩句里的雄渾蒼涼撞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竟忘了呼吸。
墨月更是怔怔地望著張玄,眸子里波光閃動,她嫁給張玄有些時日了,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也從未聽過他吟出這般有氣魄的句子。
張玄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悲愴: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轟!
這一句,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沈文謙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臉上的從容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
趙穎的秀眉,驟然蹙起,放在膝頭的手悄然收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悸動。
這一句,太沉了,沉得讓人喘不過氣。那是對戰爭殘酷最直白的剖白,是對無數戍邊亡魂的嘆息。
張玄沒有停頓,目光掃過院中火光,又望向遠方沉沉的夜色,聲音里添了幾分柔軟的悵惘: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詩畢。
滿院死寂。
唯有秋風卷著落葉,掠過屋檐,發出一陣嗚咽似的聲響,像是在為詩中的悲愴伴奏。
墨塵瞪大了眼睛,眼眶微微泛紅。
他是邊關漢子,見過太多戰死的弟兄,聽過太多思歸的嘆息,這首詩,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窩上。
“好,好詩!”他憋了半天,只憋出這三個字,聲音都有些發顫。
墨月望著張玄,眼眸里滿是驚艷與驕傲。
沈文謙終于回過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盞哐當一聲撞在桌案上,茶水灑了一桌。
他卻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張玄,聲音干澀:“張寨主此詩氣魄雄渾,沉郁頓挫,直追前朝邊塞大家。請恕沈某冒昧,此詩可有題名?”
這話一出,趙穎也猛地抬眼,目光緊緊鎖在張玄身上,探究之意幾乎要溢出來。
張玄暗自松了口氣,總算糊弄過去了。
他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對著詩仙李白在心里道了聲歉,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
他輕輕搖了搖頭:“信口吟來,未曾想過題名。沈先生過譽了,不過是見此邊關冷月,觸景生情,胡謅幾句罷了。”
胡謅幾句?
沈文謙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若非自幼修養極佳,他幾乎要失態。
這等足以流傳千古的佳作,若是胡謅,那國子監里的博士們,豈不是都該找塊豆腐撞死?
趙穎終于開口,聲音又柔和了幾分:“張寨主過謙了。此詩意境高遠,思接千載,視通萬里,非有大胸懷、大眼界者,斷不能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張玄臉上,像是要透過他的皮囊,看清他骨子里的東西:“穎今日方知,何為真人不露相。寨主不僅武略過人,這份文韜,更是深不可測。”
話鋒一轉,她的問題,依舊帶著試探的鋒芒:“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寨主可是在思念故鄉?或是另有所感?”
這話問得太刁鉆!
一個占山為王的寨主,本該是快意恩仇,怎會有這般深切的戍客之思?
墨塵和墨月齊齊看向張玄。
沈文謙也斂了神色,靜待他的回答。
張玄迎上趙穎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月有陰晴圓缺,人有離合悲歡。”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輪冷月,緩緩道:“張某所見,不過是這北疆月色下,無數離人戍客共有的心境罷了。非獨為我,亦非獨為今時今日。”
一句話,將個人情感淡化,升華為對萬千黎庶的共情。
既回答了問題,又避開了所有窺探的鋒芒。
趙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探究之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切的敬佩。
她不再追問,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盞,遙遙對著張玄:“寨主胸懷,穎感佩之至。以此茶代酒,敬寨主,敬此詩,亦敬這月色邊關,萬千黎庶。”
一杯茶落肚,沈文謙還在回味那首詩的雄渾,墨塵吵著要張玄再吟一遍,墨月含笑看著自家夫君,眉眼彎彎。
唯有趙穎,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蹙了蹙眉——這個張玄,到底是什么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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