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重新流動起來,但底下的暗流已然不同。
沈文謙對待張玄的態度,在表面的客氣下,多了幾分難以喻的敬畏與疑惑。
趙穎則更加沉默,只是偶爾用那雙清亮的眸子看向張玄,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謎一樣的男人。
夜深,客散。
回東院的路上,沈文謙忍不住低聲道:“郡主,這張玄絕非常人。此詩之境界,當世能及者寥寥。
他若投身科舉,必是狀元之才,可他為何甘愿棲身草莽?難道真如郡主所疑,背后有驚天秘密或隱世高人?”
趙穎步履輕緩,月光將她窈窕的身影拉長。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或許,我們都想錯了。沒有什么背后高人,秘密就在他本人身上。”
她停下腳步,仰望那輪看過無數人事變遷的明月,聲音飄忽:“沈先生,你覺得,一個人需要經歷什么,才能寫出這樣的詩?需要擁有怎樣的靈魂,才能裝下這樣的蒼茫與悲憫?”
沈文謙無以對。
趙穎繼續道:“傳信給父王吧。龍虎寨張玄,其人如深海,不可測度。原定策略,全部作廢。
對待此人,唯有誠與等二字。以誠相待,平等合作。耐心等待,或許他會自己走到我們面前,或者,走到他該去的位置。”
“那連弩之事……”
“暫且放下。”趙穎果斷道:“強求不得,反生仇怨。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成為他愿意信賴的朋友,而非處心積慮的謀奪者。明日,我們便告辭下山。”
“下山?”沈文謙一愣:“郡主不再嘗試……”
“不必了。”趙穎搖頭:“今日一詩,已讓我明白,有些東西,不是靠謀算能得來的。不如留下一個干脆利落的印象。至于以后,來日方長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那里燈火已熄,融入月色山影之中。
而主院書房內,張玄并未立刻休息。
墨月為他換上一杯熱茶,依偎在他身旁,輕聲道:“夫君那首詩真好。只是聽著,心里沉甸甸的。”
“月兒。”張玄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那詩并非我所作。”
墨月自然不信,她相信這詩一定是張玄寫的。但她還是說道:“我知道。但夫君選它,用它,便是夫君的心思。只是那位郡主,怕是更看不懂夫君了。”
“看不懂才好。”張玄目光深邃:“讓她知道,龍虎寨不是她能輕易揣度、拿捏的。我們有自己的底蘊,有自己的堅持。合作,歡迎;其他心思,趁早收起。”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我敢打賭,她很快就要下山了。這一首詩,應該能讓她消停一陣子。”
果然,翌日一早,趙穎便前來辭行,理由自然是叨擾日久,恐誤寨主正事,且王府亦有事務待理,態度干脆,絕口不再提連弩或深入合作之事,只重申了友好合作之意。
張玄和墨塵客氣挽留幾句,便親自送她下山。看著那支小小的車隊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墨塵長長松了口氣:“總算走了,這位郡主,看著溫溫柔柔,可我這心里總不踏實。”
張玄卻望著遠方,緩緩道:“走了,不代表放棄了。大哥,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等王二他們回來,商隊可以準備動身了。我們也該往外走走了。”
秋陽照耀著蒼茫的北疆群山,也照耀著龍虎寨那日益高大的寨墻。山風凜冽,卻吹不散寨中蒸騰的朝氣與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