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茅屋在死寂中喘息,連風聲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悶。晨光透過縫隙,投下幾道慘淡的光柱,照亮空氣中無數懸浮翻滾的塵埃,如同被困在時光琥珀中的微渺生靈,無望地掙扎。
林軒(凌玄)蜷縮在門口角落,捧著那個邊緣豁口的破瓦罐,小口啜飲著其中冰冷的凝結水。水流過干裂刺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舒緩。他低垂著眼簾,長而稀疏的睫毛在蒼白消瘦的臉頰上投下淺淡陰影,完美遮掩了眼底深處那片亙古不變的、俯瞰萬界的漠然星河。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每一個因“虛弱”而細微顫抖的手指關節,每一次因“傷痛”而壓抑沉重的呼吸,甚至眉眼間那份劫后余生、驚魂未定的余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將一個僥幸從鬼門關爬回、依舊朝不保夕的底層廢物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然而,在這具精心偽裝的皮囊之下,仙帝凌玄的神識,卻如同高懸于九霄之上的冰冷日輪,淡漠地映照著這方寸囚籠內的一切。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并未停留在自身這具臨時軀殼的“傷勢”或門口是否又有窺探者,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無形探針,聚焦于茅屋另一側——那個倚靠著冰冷土墻、如同失去所有生氣的蒼白人偶身上。
蘇晚晴。
她維持著那個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入其中的姿勢,已經太久太久。寬大破舊的灰布衣袍裹著她單薄得驚人的身軀,幾乎看不出任何起伏,仿佛連呼吸都已停滯。唯有偶爾,極其偶爾地,那瘦削的肩頭會無法控制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快得如同錯覺,旋即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沒。
像一具被抽離了所有靈魂、僅憑最后一點本能維系著形體不散的精致陶俑。
凌玄的“目光”(神識)淡漠地掃過她。
掃過她那頭失去所有光澤、枯草般凌亂披散的黑發,發梢甚至沾染了些許地上的污漬。
掃過她露出的一小截后頸,蒼白得透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微弱搏動,透著一股瀕死般的脆弱。
掃過她環抱著膝蓋的手臂,衣袖滑落少許,露出的腕骨纖細得仿佛一折即斷,上面還殘留著昨夜被他“無意識”抓握出的淡淡紅痕。
掃過她周身那幾乎化為實質、不斷散發出的冰冷絕望與自我厭棄的氣息,濃烈得如同最沉的墨汁,將她與周遭一切徹底隔絕。
完美。
凌玄心中漠然評價。
這狀態,簡直是一具無可挑剔的、等待被使用的“頂級資糧”。徹底的心死,極致的麻木,對自身命運毫無反抗甚至毫無疑問的接受,連同那被精心培育出的絕美容貌和特殊根骨…這一切,都完美符合“絕情道”體系下對于“爐鼎”和“祭品”的最高標準。
秦絕那套“養料”與“持刀人”的培育計劃,從表面上看,執行得堪稱典范。甚至因為昨夜那場意外的“咳血危機”和隨之而來的、扭曲的“救助”,使得這“資糧”與“蛀蟲”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深刻、更加扭曲,也更能催生出最終收割時那極致的“絕望道果”。
一切都在按照劇本上演。
他,仙帝凌玄,此刻扮演的,正是這劇本中最關鍵、也最令人不齒的那枚棋子——那條依附在“資糧”身上,不斷汲取、不斷提醒其屈辱處境、并將在最終時刻親手落下屠刀的…“蛀蟲”。
他本該滿意。
本該如同一個冷靜的工匠,欣賞著材料正處于最理想的處理狀態。
但是——
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厭煩感,如同冰面下最頑固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在他那萬古不變的心湖深處蔓延開來。
不是針對秦絕的陰謀,不是針對絕情谷的腐朽,甚至不是針對這具廢物資糧身份帶來的諸多不便。
而是針對…
…她。
針對眼前這個叫做蘇晚晴的女子,此刻所呈現出的這種…徹底的、完美的…死寂。
太像了。
像得令他想起仙界那些冰冷運轉的法則晶壁,想起那些被香火信仰束縛、失了本心的泥塑神像,想起萬載歲月里見過的無數個在所謂“大道”面前放棄了自我、最終化為規則一部分的“得道者”。
一樣的空洞。
一樣的…無趣。
這絕情谷,耗費十載光陰,用盡殘酷手段,最終打磨出的,竟是這樣一個…連掙扎都放棄了的、精致的傀儡?
凌玄的指尖,在破瓦罐粗糙的邊緣,無意識地極輕摩挲了一下。
他見過真正的絕望。
那是在仙界邊陲,一個被域外天魔屠戮殆盡的小世界殘骸上,一個渾身浴血、道基盡碎、連神魂都開始消散的小修士,面對吞噬而來的無盡魔潮,發出最后一聲嘶啞卻燃燒著不甘魂火的咆哮,毅然點燃了最后一點真靈。
他也見過真正的麻木。
他也見過真正的麻木。
那是在北冥幽獄最底層,一個被囚禁了百萬年、承受了世間一切極刑的古老魔頭,它的意識早已被時光和痛苦磨蝕成了空白,唯有一雙眼睛,空蕩蕩地倒映著永恒的黑暗,連仇恨都已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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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種…
這種被精心設計、被刻意培育、被強行扭曲而成的…順從的死寂…
仿佛生命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掙扎與閃光,都被某種冰冷傲慢的意志,以“大道”之名,徹底碾碎、剝離、然后塑造成一個最適合被吞噬、被利用的…形狀。
一種…針對生命本身的…褻瀆。
無聊。
凌玄的眼底,那片浩瀚星海的最深處,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厭棄,如同星屑般悄然掠過。
這厭棄并非同情,更非憐憫。仙帝的視角早已超脫了簡單的善惡喜怒。那只是一種…位于更高維度的存在,對于某種低級、粗糙、卻自以為是的“規則”的…本能排斥。
就像人類看到螞蟻用僵化笨拙的方式搬運遠超自身重量的食物,或許會有一絲微不足道的觸動,但更多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近乎漠然的…無趣。
他甚至懶得去思考這厭煩因何而起。
或許是因為這具“廢物資糧”的皮囊與他仙帝本質產生的微妙排斥?
或許是因為這場“游戲”的層次,比他預想的還要低劣乏味?
或許…只是因為這茅屋太過破敗,這凝結水太過冰冷,這具臨時軀殼的傷勢…帶來了一絲不必要的不適感?
他的神識掠過蘇晚晴那徹底封閉的心神,試圖穿透那層厚重的冰殼,觸及其下是否還有絲毫未被完全磨滅的…漣漪。
哪怕是一絲怨恨呢?
一絲不甘呢?
一絲對命運最惡毒的詛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