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院丙字房的石板地冰冷刺骨,霉味混著遠處垃圾堆飄來的腐臭,在狹小的空間里凝滯。林軒(凌玄)盤膝坐在那張散發著陳腐氣息的草席上,閉目調息。他維持著煉氣三層應有的微弱靈力運轉,呼吸緩慢而均勻,如同真正的疲憊之人陷入沉睡。
窗外,絕情谷的夜,是死寂的。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如同濕透的棉被捂在口鼻之上。遠處偶爾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或短促的慘叫,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只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沒。這里的人,連痛苦都是靜默的,恐懼是無聲的,仿佛任何多余的情緒流露,都會招致不可測的災禍。
天光未明,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暗籠罩著山谷。
林軒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沒有一絲剛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靜的、洞悉一切的淡漠。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關節——這僵硬也是偽裝的一部分。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門,一股更濃重的、混雜著血腥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灰石院的清晨,比夜晚更顯死氣沉沉。
穿著灰色雜役服的弟子們如同幽靈般在狹窄的巷道間穿行。他們大多佝僂著背,面色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彼此之間保持著絕對的距離,沒有任何交談,甚至連眼神的接觸都極力避免。腳步聲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拖沓地響起,又迅速消失,仿佛怕驚擾了某種沉睡的怪物。整個院落籠罩在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咳嗽聲,證明這里還有活物。
林軒融入這股灰色的人流,低著頭,學著他們的樣子,縮著肩膀,腳步虛浮地朝著執事房的方向走去。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實則早已將周圍的一切納入感知。他看到墻角蜷縮著的一個瘦弱少年,手臂上帶著新鮮的鞭痕,身體微微發抖,眼神渙散;看到一個中年雜役,挑著沉重的石料,腳步踉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汗水混著額頭的血污流下,他卻連擦一下都不敢;還看到兩個黑衣內門弟子趾高氣揚地走過,所到之處,灰色的人流如同被礁石分開的海水,迅速而無聲地向兩邊退避,頭埋得更低,身體繃得更緊,恐懼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這就是絕情谷的底層生態。絕對的等級,絕對的壓制,將人性碾磨成最卑微的塵埃。
執事房是一座稍顯高大的石屋,門口站著兩名面無表情的黑衣守衛,氣息比灰石院的雜役們強上許多,已是煉氣中期。他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雜役,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林軒在門口停下,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深深地躬下腰,用帶著顫抖和敬畏的聲音低聲道:“雜役林軒,前來領取腰牌。”
守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其中一個用鼻子哼了一聲,算是允許他進去。
執事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陳舊的墨水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味道。一張巨大的黑木長桌后,坐著昨日那位鼠須王執事。他正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顏色渾濁的茶,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長桌兩旁,站著幾名同樣穿著黑衣的弟子,氣息精悍,應該是他的助手或者親信。
林軒走到桌前,再次深深躬身:“小人林軒,拜見王執事。”
王執事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林軒身上掃了一圈,如同在打量一件貨物。他慢吞吞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林軒?”他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不耐煩,“爬試心階上來的那個?煉氣三層?”
“是,是小的。”林軒頭垂得更低,聲音愈發謙卑。
“哼,倒是命硬。”王執事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對著旁邊一個負責記錄的弟子揮揮手,“給他辦。”
那記錄弟子面無表情地拉開一個抽屜,里面堆滿了灰撲撲的木牌。他隨意地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塊刻著“丙三二七”字樣的腰牌,又拿起桌上一個硯臺里干涸的朱砂印泥,用一根禿了毛的筆蘸了蘸,在腰牌背面潦草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滴血匕首圖案——絕情谷的標記。
“拿著。”記錄弟子將腰牌和一塊更小的、刻著“雜役丁等”字樣的木牌一起扔到林軒面前的地上,發出啪嗒兩聲輕響。動作隨意而輕慢,如同丟棄垃圾。
林軒連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腰牌和木牌撿起來,緊緊攥在手里。腰牌入手冰涼粗糙,木牌則帶著一股劣質木材的腐朽氣味。這就是他在絕情谷的身份象征,一個最底層的、隨時可以被碾死的雜役丁等。
“謝執事大人!謝仙師!”林軒連連道謝,臉上堆滿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慢著。”王執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眼皮都沒抬,“絕情谷,不養閑人。新入谷的雜役,需繳納‘安身費’,靈石二十塊,或者同等價值的藥材、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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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軒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感激”瞬間凝固,化為錯愕和深深的惶恐。他下意識地捏緊了剛剛到手的腰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安……安身費?”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王……王執事,小人……小人昨日已將僅有的積蓄都給了守谷的仙師,如今身無長物,實在是……”
“嗯?”王執事終于抬起了眼皮,渾濁的目光里透出一股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盯住了獵物。“沒有?”他拉長了語調,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重了些,“規矩就是規矩。沒有安身費,證明你對宗門毫無價值。一個毫無價值的廢物,在絕情谷是什么下場,需要本執事提醒你嗎?”
他話音未落,站在旁邊的兩名黑衣弟子身上陡然散發出煉氣中期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巨石,狠狠地壓向林軒!那威壓冰冷而充滿惡意,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林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壓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大顆的冷汗。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差點摔倒,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哀求:“王……王執事開恩!小人……小人真的沒有!求您寬限幾日!小人一定拼死干活,攢夠安身費奉上!求您了!”
他一邊說,一邊幾乎要跪伏下去,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王執事看著他這副嚇破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殘忍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寬限?”他放下茶杯,聲音帶著戲謔,“也不是不行。畢竟,谷里也確實缺些干苦力的。”他的目光像刮骨刀一樣在林軒身上掃視,“這樣吧,看你可憐,本執事給你指條明路。從今日起,你每日的雜役任務翻倍!劈夠千斤玄鐵木,挑滿百擔寒潭水!另外……”他拖長了調子,目光落在林軒還算整潔的粗布外衫上,“你這身衣服,看著倒還結實。脫下來,算是抵一部分安身費了。”
脫衣抵債!
這已經不僅僅是剝削,更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徹底踐踏一個底層雜役最后一點尊嚴!
林軒的身體猛地一顫,攥著腰牌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里。他低著頭,身體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強忍著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執事房里一片死寂。王執事和他身邊的黑衣弟子都帶著看好戲的殘忍笑容,等待著這個卑微的雜役做出選擇。是接受這非人的盤剝和羞辱?還是選擇反抗,然后被當場碾死?
時間仿佛凝固了。壓抑的氣氛幾乎令人窒息。
幾息之后,林軒顫抖的肩膀緩緩平復下來。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那極致的屈辱和憤怒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認命的麻木。他松開緊握腰牌的手,開始笨拙地、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遲緩,解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外衫的紐扣。動作僵硬,仿佛每解開一顆扣子,都在剝離他最后一絲作為人的尊嚴。
外衫脫下,露出里面同樣破舊、打著補丁的單薄里衣。初春山谷的寒意瞬間穿透薄薄的衣衫,刺入肌膚。林軒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但他依舊低著頭,雙手捧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粗布外衫,如同捧著自己被剝下的尊嚴,顫巍巍地遞向王執事。
“請……請王執事……笑納……”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沒有任何起伏,只剩下死水般的絕望。
王執事看著他那副徹底認命的窩囊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無趣,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弱者的滿足感。他隨意地朝旁邊一個黑衣弟子努了努嘴。
那弟子一臉嫌惡地走上前,如同捏著一塊骯臟的抹布,兩根手指捻起林軒遞上的外衫,隨手就扔到了墻角一堆散發著餿味的破布垃圾里。
“算你識相。”王執事懶洋洋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滾出去干活!劈不夠千斤玄鐵木,今晚就別想領飯食!記住,在絕情谷,廢物連呼吸都是浪費!”
“是……是……謝王執事開恩……”
“是……是……謝王執事開恩……”
林軒深深地、深深地彎下腰,幾乎將頭埋進胸膛里。他撿起地上的腰牌和雜役牌,緊緊地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仿佛要凍結他的血液。他佝僂著背,一步步退出了執事房,單薄的里衣在帶著寒意的晨風中微微晃動,背影蕭索而凄涼,如同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
門口的黑衣守衛看著他這副樣子,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直到走出執事房很遠,融入那灰色麻木的人流,林軒臉上那深入骨髓的卑微、恐懼和絕望才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的腰背依舊微微佝僂著,腳步也依舊虛浮,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那抹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淡漠再次浮現。指尖在冰冷的腰牌上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刻痕。
“安身費……”他無聲地低語,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這絕情谷的規則,還真是從骨頭縫里都透著貪婪和惡毒。也好,這“林軒”的人設,算是徹底立住了。一個膽小如鼠、懦弱無能、任人欺凌的廢物軟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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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著雜役院深處走去,準備去領受他那“翻倍”的雜役任務。劈千斤玄鐵木?挑百擔寒潭水?對于真正的煉氣三層來說,這幾乎是必死的任務。但對于他而,不過是……一場需要演得更賣力的戲。
玄鐵木并非真正的玄鐵,而是一種生長在絕情谷陰煞之地的特殊鐵木。其木質堅硬如鐵,沉重異常,且蘊含著絲絲陰寒煞氣,普通凡人根本砍伐不動,即便是煉氣初期的修士,砍伐起來也極為費力,極易被煞氣侵蝕,傷及筋骨肺腑。
林軒被分配到的工具,是一把豁了口的、銹跡斑斑的柴刀。刀柄油膩,散發著前使用者留下的汗臭和血腥味。
伐木場位于雜役院后山一片終年不見陽光的洼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腐朽木屑味和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地面泥濘,混雜著暗紅色的污漬。幾十名雜役弟子如同沉默的工蟻,在巨大的、扭曲的玄鐵木林間機械地揮動著工具。沉重的劈砍聲、粗重的喘息聲、偶爾夾雜著壓抑的咳嗽和痛苦的悶哼,構成了一曲單調而絕望的勞作悲歌。
監工是兩名煉氣五層的黑衣弟子,手持帶著倒刺的黑色皮鞭,眼神兇狠,如同巡視羊群的餓狼。他們的鞭梢不時在空中發出“啪”的脆響,如同死亡的倒計時,催促著雜役們透支最后一絲力氣。
“都給我快點!沒吃飯嗎?廢物!”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監工厲聲呵斥,鞭子狠狠抽在旁邊一個動作稍慢的老雜役背上。刺啦一聲,本就破爛的衣衫碎裂,皮開肉綻。老雜役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哼,身體猛地一顫,卻不敢停頓,咬著牙更加拼命地揮動斧頭,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軒被分到了一棵格外粗壯、表皮漆黑如墨的玄鐵木前。他學著旁邊人的樣子,笨拙地舉起那把沉重的破柴刀,朝著樹干狠狠劈下。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響起,火花四濺。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傳來,震得林軒虎口發麻,手臂劇痛。他“哎喲”一聲,柴刀差點脫手飛出,身體踉蹌著后退兩步,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抖。再看那樹干,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噗嗤!”旁邊傳來毫不掩飾的嘲笑聲。是幾個同樣在砍伐的雜役,他們看著林軒這副狼狽樣,眼中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在絕情谷底層,欺凌更弱者,似乎成了他們唯一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證明。
“新來的?就這點力氣,也敢來砍玄鐵木?趁早滾去后山喂烏鴉吧!”一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橫肉的雜役嘲笑道,他揮動著一把相對完好的斧頭,重重劈在自己面前的樹干上,雖然也震得手臂發麻,但好歹留下了一道深些的痕跡。
林軒沒有理會那些嘲笑,只是低著頭,臉上帶著隱忍的屈辱和倔強。他再次舉起柴刀,用盡全力劈下。
“當!”“當!”“當!”
單調而沉悶的劈砍聲在陰冷的林間回蕩。林軒的動作笨拙而費力,每一次揮刀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里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他的呼吸粗重如牛喘,臉色因為“用力過度”而漲紅,手臂顫抖得越來越厲害。虎口處,已經被粗糙的刀柄磨破,滲出血絲,混著汗水滴落在泥濘的地上。偶爾煞氣順著反震侵入經脈,他便適時地發出一兩聲壓抑的痛苦悶哼,身體搖晃,仿佛隨時會倒下。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煉氣三層小修士在極限勞作下的掙扎與痛苦。那棵粗壯的玄鐵木,在他“不懈”的努力下,終于被砍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
監工的鞭梢不時在他附近炸響,冰冷的呵斥聲如同跗骨之蛆:“廢物!沒吃飯嗎?再磨蹭抽死你!”
時間在沉重的勞作中緩慢流逝。日頭漸漸升高,但林間的陰寒并未散去分毫。林軒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在單薄的里衣上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他劈砍的動作越來越慢,每一次舉起柴刀都顯得無比艱難,眼神渙散,嘴唇干裂,身體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