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列著程萬年任漕運總督二十年來的“豐功偉績”:疏通河道多少里、修建閘壩多少座、漕糧運量增加多少石……最后一段是歌功頌德的駢文,寫于景和十六年秋——正是周大人巡漕的那個秋天。
碑文末尾刻著一行小字:“漕運總督程萬年,勤政愛民,功在千秋。特立此碑,以彰其德。——漕運衙門全體官吏敬立。”
陳野看完,笑了:“這碑,是程萬年給自己立的‘功德碑’啊。時間就在周大人巡漕前——他是早料到周大人會查他,所以先立塊碑,想留個清名?”
王石頭疑惑:“那這碑怎么會在船底暗格里?”
陳野走到碑前,用手摸了摸刻字:“你們看,這些字——刻痕邊緣太整齊了,像是用工具慢慢鑿出來的,不是石匠一氣呵成。而且‘功績’兩個字,刻得特別深,特別用力。”
他讓劉鐵頭拿來錘子和鑿子,在碑角輕輕一敲——“咔嚓”,青石表面居然裂開一層薄皮,露出底下另一層石刻!
原來這碑是雙層的!表面那層歌功頌德的碑文,是后來刻上去的,覆蓋了原本的內容。
陳野小心地剝開表面石皮,底下真正的碑文逐漸顯露。開頭依然是“功績碑”三個字,但下面的內容截然不同:
“罪臣程萬年,任漕運總督二十載,貪墨漕銀一百八十萬兩,zousi軍械獲利九十萬兩,勾結北狄、鹽梟、私販,罪孽深重。今被周正明大人查實,愿供出同黨曹國勇、曹國勇(弟)、兵部侍郎馬文濤(已伏法)、戶部郎中……等三十七人,以贖罪愆。若臣遭遇不測,此碑為證。——景和十六年九月初二,程萬年絕筆。”
全場死寂。
誰都沒想到,程萬年這個漕運“土皇帝”,居然在最后關頭,留了這么一手!
陳野盯著碑文,良久,緩緩道:“程萬年這是……早就給自己留了后路。他知道罪行遲早暴露,所以在周大人查到他時,主動寫了這份‘認罪書’,刻成碑,藏在巡漕船底。萬一他死了,這碑就是拉所有人下水的證據。”
疤臉劉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不是被周大人查出來才滅口……是周大人查到他時,他主動交代,想戴罪立功?結果被人搶先滅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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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點頭:“八成是這樣。殺周大人的,可能不是程萬年,而是曹國勇那伙人——他們怕程萬年反水,所以連周大人帶程萬年,一起滅口沉船。”
他撫摸著碑上那些名字,冷笑:“程萬年這老狐貍,臨死還想拉墊背的。也好,省得咱們一個個查了——這碑上三十七個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跑不了。”
當天下午,陳野把那塊“功績碑”抬到了清淤學堂的草棚前。
孩子們圍上來,好奇地摸著石碑。陳野讓王石頭把表面那層歌功頌德的碑文念一遍,又把底下真正的認罪碑文念一遍。
念完了,他問孩子們:“聽出區別了嗎?”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舉手:“表面說他是好人,底下說他是壞人!”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舉手:“表面說他是好人,底下說他是壞人!”
陳野點頭:“對。那你們說,程萬年為什么要刻兩塊碑文?”
孩子們七嘴八舌:“想騙人!”“想留個好名聲!”“怕死后被人罵!”
陳野笑了:“都說對了。但最重要的是——他心虛。真正清廉的好官,不需要給自己立碑歌功頌德。只有貪官,才拼命想掩蓋罪行,想留個假名聲。”
他拍了拍石碑:“這塊碑,就像這運河里的淤泥——表面看著平靜,底下全是臟東西。咱們清淤,就是要一層層挖開,讓底下的真相露出來。做人也是這樣,表面話說得再好聽,不如實實在在做件事。”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都認真點頭。
陳野又道:“今天起,這塊碑就立在學堂門口。每天上課前,你們都要看一遍——記住,貪官就算立一百塊功德碑,也改不了他是蛀蟲的事實。咱們匠人的本事,就是能用眼睛看穿這些把戲。”
課后,陳野讓趙木生把碑文抄了幾十份,準備派人送往京城——一份送東宮,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刑部。程萬年這份“臨終認罪”,將是壓倒曹國勇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是深夜。
二皇子趙琛在府中書房里,盯著剛送來的密報,臉色鐵青。密報上只有一行字:“黑魚灘撈出巡漕船,周正明絕筆石、程萬年功績碑俱現。陳野已得全部罪證。”
他猛地將密報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叮當響。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管家低聲道:“殿下,曹……曹公公求見。”
曹國勇來了?趙琛眼神一冷:“讓他進來。”
門開了,曹國勇穿著一身黑色斗篷,帽檐壓得很低,進門就撲通跪下:“殿下!救命啊!”
趙琛冷冷看著他:“曹公公,你現在該在太仆寺‘養病’,深夜來我府上,不合適吧?”
曹國勇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殿下,陳野在黑魚灘……什么都撈出來了!程萬年那老賊,臨死還擺了咱們一道!他那塊碑……碑上有所有人的名字!下官……下官的名字也在上面啊!”
趙琛瞇起眼:“所以呢?你想讓本王保你?”
“殿下!”曹國勇膝行幾步,“這些年,下官為殿下辦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漕運的銀子,三成都進了殿下的小金庫!軍械生意,殿下也拿了分潤!現在事情敗露,殿下不能見死不救啊!”
趙琛突然笑了,笑聲陰冷:“曹公公,你這話……是在威脅本王?”
曹國勇渾身一顫:“下官不敢!只是……只是陳野若拿著那些證據上奏,牽扯出殿下……對誰都不好啊!”
趙琛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曹公公,你說……如果那些證據‘不小心’遺失了,或者陳野‘意外’死在巡河路上,這案子……還能查下去嗎?”
曹國勇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沒什么意思。”趙琛轉身,眼神冰冷,“只是提醒曹公公——狗急跳墻,兔急咬人。陳野現在遠離京城,身邊只有些匠人和漕幫混混……這運河上,年年都有意外,不是嗎?”
曹國勇明白了,重重磕頭:“下官……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趙琛擺擺手,“去做干凈點。記住——你要是失手了,本王不認識你。”
曹國勇連滾帶爬退下。
書房里重歸寂靜。趙琛走到書案前,拉開暗格,取出一本冊子——是他這些年通過漕運、軍械生意攢下的私賬,上面記錄著驚人的數字。
他盯著冊子,眼神閃爍。
陳野……必須死。
那些證據……必須消失。
否則,他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窗外,烏云遮月。
一場真正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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