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七和馬三背石頭的第七天,更大的麻煩來了。
金山石場的運石船,該來的沒來。
陳野站在堤壩上等了兩個時辰,只等來一艘小快船,船上是金場主的兒子金小寶,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滿頭大汗跳上岸:“陳大人!對不住!石場……石場出事了!”
“慢慢說。”陳野遞過去一碗水。
金小寶咕咚咕咚喝完,喘著氣:“前天晚上,石場來了幫人,自稱‘江南石料聯合會’的,說我爹的石料賣得太便宜,壞了行規,要我們漲價——一方青石從五錢漲到八錢,否則就不讓別的石場賣料給我們湊數,還要斷了我們的火藥供應!”
陳野瞇起眼:“聯合會?什么來頭?”
“領頭的是個姓吳的胖子,說話拿腔拿調,說是蘇州、杭州、揚州十幾家大石場聯合成立的。”金小寶急道,“我爹不服,昨天照常運石,結果船在運河上被攔了,說是要查‘私采礦石文書’,硬扣了三船石料!今天更絕——采石用的火藥,供應商說沒貨了!”
沒火藥,石頭就采不出來。石料斷供,堤壩就得停工。
王石頭氣得跺腳:“這不明擺著是有人指使嗎?!”
陳野反而笑了:“二皇子學聰明了,不來陰的,改玩‘行規’了。”
他讓小蓮攤開江南地圖,手指在幾個石場位置點了點:“蘇州虎丘石場、杭州靈隱石場、揚州平山石場——這三家是江南最大的,要是他們聯手斷供,咱們還真麻煩。”
林知府匆匆趕來,臉色難看:“陳大人,下官剛收到消息……那個‘江南石料聯合會’,已經在蘇州城里掛牌開張了,會長正是虎丘石場的吳東家。他們放出話來,說修堤是官府的事,不該壓榨石場利潤,要漲價三成才肯供貨。”
“漲價三成?”陳野算了算,“那就不是十五萬兩了,是二十萬兩。咱們賬上還剩多少錢?”
小蓮翻開賬本:“能動用的現銀……不到六萬兩。”
“差十四萬兩。”陳野咧嘴,“這吳胖子是要逼咱們停工啊。”
當天下午,陳野在堤壩工地上擺了張破桌子,立了塊木牌,上面用炭筆寫:
“石料現銀采購點:一方青石五錢銀子,當場結清,不打白條。有多少要多少,上不封頂。”
牌子剛立起來,就有附近的小石場主探頭探腦。他們都是被“聯合會”排擠的小戶,手頭有點存貨,但不敢明著賣。
第一個來的是個黑瘦老漢,姓周,推著一車石料,試探著問:“大人……真給現銀?”
陳野讓小蓮當場稱重——一方半,七錢五分銀子。小蓮數了八個銅板,又剪了五分碎銀,遞過去:“您點點。”
周老漢攥著錢,手都在抖:“真……真給了!我家里還有十幾方,明天就送來!”
消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堤壩邊來了二十多輛牛車、驢車,都是附近小石場和散戶的石料。陳野來者不拒,按質論價,當場結錢。
更絕的是,他讓王石頭在桌子旁又立了塊牌子:“收購廢料:碎石、石粉、邊角料,按質論價,十文到三十文一方。”
這下連民夫家里蓋房剩的碎石頭都拉來了。一天工夫,收了三百多方石料,雖然不夠用,但至少沒停工。
第三天,“聯合會”的人來了。
領頭的正是吳胖子,坐著四人抬的滑竿,后頭跟著十幾個打手,搖搖晃晃來到堤壩。看見那熱火朝天的“石料市集”,吳胖子臉沉下來:“陳大人,您這是……要跟我們聯合會對著干?”
陳野正蹲在地上挑石頭,頭也不抬:“吳會長說笑了。我買石頭修堤,你們賣石頭賺錢,怎么就叫對著干了?”
吳胖子冷笑:“江南石料行有行規——價格要統一,不能惡意壓價。您這五錢一方的價,讓我們八錢一方的石頭怎么賣?”
陳野這才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吳會長,您那八錢一方,是黃金鑲邊了?我買的這些石頭,”他踢了踢腳邊的青石,“也是青石,也是金山出的,怎么人家五錢能賣,您八錢還嫌虧?”
吳胖子噎住,強辯道:“那是小戶不懂經營,壓價競爭……”
“壓價?”陳野笑了,“那我問問您——您那八錢一方的石頭,成本多少?采石工錢一天二十文,一方石料需兩個工日,工錢四十文;火藥、工具損耗二十文;運輸費三十文。總成本不到一百文。您賣八錢,賺七倍!這叫不懂經營?”
他環視圍觀的石場主和民夫:“諸位聽聽,一百文的成本賣八錢,還嫌賺得少!這叫什么?這叫心黑!”
吳胖子臉漲成豬肝色:“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噴人,咱們算筆賬。”陳野讓小蓮搬來算盤,“您虎丘石場,去年出石十萬方,按八錢算,收入八萬兩。可您報給官府的礦稅是多少?一千兩!漏稅七千兩!這賬,要不要當著大伙兒的面算清楚?”
吳胖子冷汗下來了:“你……你有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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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從懷里掏出本冊子:“揚州鹽運衙門方運使‘友情提供’的——江南各石場過關記錄。您猜怎么著?虎丘石場去年實際運出石料十五萬方,可只報了十萬方。那五萬方,走的是‘私船’,沒交一文稅!”
他把冊子摔在桌上:“吳會長,您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帶著你的人滾蛋,石頭還按五錢賣給我;二,我拿著這本冊子去蘇州府衙,咱們好好算算漏稅該罰多少——一方罰十兩,五萬方就是五十萬兩。您選哪個?”
吳胖子腿一軟,要不是打手扶著,就坐地上了。
吳胖子腿一軟,要不是打手扶著,就坐地上了。
陳野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我知道您背后是誰。但您想想——二皇子在京城,我在江南。真鬧起來,是他保您快,還是我辦您快?”
吳胖子臉色慘白,半晌,咬牙道:“陳大人……石頭……還按五錢賣。”
“這就對了。”陳野拍拍他肩膀,“另外,您那‘聯合會’趁早散了。做生意講究公道,不是仗勢欺人。您要真想賺錢,我給您指條路——”
他指著堤壩:“這三十里堤修完,往后江南水利工程多的是。您要是誠信經營,工部的訂單少不了您的。但要是再搞壟斷抬價……”
他咧嘴一笑,沒往下說。
吳胖子哪還敢說什么,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石料危機解除,但陳野覺得不夠。
當天晚上,他在工棚里掛起一塊大白布,讓小蓮把修堤至今的所有賬目——收入、支出、結余,一筆一筆用炭筆寫在上頭。
白布前擺了幾排長凳,陳野把民夫代表、石場主、甚至附近村民都請來。火把照亮白布上的數字,密密麻麻,但清清楚楚。
“今晚咱們上堂‘賬目公開課’。”陳野指著白布,“修堤花的每一文錢,都在這兒。誰有疑問,現在提。”
一個老石匠站起來,指著“石料采購”那一欄:“大人,俺看您收小戶的石頭是五錢一方,可金山石場的賬上寫著‘賒購五萬方,單價五錢’——這不還沒給錢嗎?”
“問得好。”陳野點頭,“金山石場的五萬方是賒的,分三期付。為什么能賒?因為咱們用未來的官府訂單做抵押——等堤修好了,江寧、蘇州兩府往后所有工程,優先用他家的石頭。這叫‘預期收益抵押’,不是賴賬。”
又有個民夫問:“那‘民夫工錢’這塊,俺們一天三十文,可賬上寫‘人均日支三十五文’,多出那五文是啥?”
“是伙食補貼。”陳野讓小蓮翻開明細,“你們吃飯,米飯管飽,三天一頓肉。這肉錢、菜錢、柴火錢,攤到每人每天大概五文。所以實際到你們手里是三十文,但工部支出是三十五文——那五文,吃進你們肚子了。”
民夫們恍然大悟,有人笑:“難怪這幾天紅燒肉越來越實在!”
笑聲中,氣氛松快了。
陳野趁熱打鐵:“賬目公開,就是要讓大家知道,錢花哪兒了,有沒有被貪。從今天起,每十天公示一次。誰發現賬目不對,舉報有獎;誰要是做假賬……”
他拍了拍腰間的鐵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