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明帶來的兩個師爺,果然開始四處活動,試圖從衙役、小吏甚至普通百姓口中套話。但讓他們意外的是,提到陳野,幾乎所有人都交口稱贊,說到縣里的情況,也都是“越來越好”、“多虧了陳大人”。想打聽點“內幕”或者“污點”,卻是難上加難。
二牛陪著那兩個師爺“參觀”縣里的產業,每到一處,趙小乙、柳娘子等人都是大倒苦水,說著創業如何艱難,資金如何緊張,把“窮”字刻在了腦門上。至于賭場?張彪往門口一站,那兩個師爺連進去看看的勇氣都沒太足。
而張彪帶著人在街上一轉,效果更是立竿見影。百姓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事,但都感覺到新來的縣令可能對陳大人不利。一種無聲的緊張和抵觸情緒,開始在民間蔓延。
兩天時間一到,陳野準時抱著厚厚一摞“精心準備”的賬冊和文書,來到了吳啟明的書房。
“吳大人,這是您要的所有賬冊文書,以及周案相關卷宗副本,請大人查驗。”陳野態度恭敬地將東西放在書桌上。
吳啟明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冊子,皺了皺眉,對身后的干瘦師爺使了個眼色。那師爺立刻上前,開始翻看起來。
書房里只剩下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吳啟明慢悠悠地喝著茶,不時瞥一眼陳野,見他氣定神閑,心中不免有些驚疑。
過了許久,那干瘦師爺抬起頭,對著吳啟明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大人,賬目看似清晰,民生支出巨大,庫房……依舊空虛。周案卷宗,也都是府城已有存檔的內容,并無新的……有價值的東西。”
吳啟明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陳野做得如此滴水不漏,或者說,如此“干凈”。這讓他后續的發難,有些無處著手。
就在這時,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外面怎么回事?”吳啟明不悅地問道。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稟報:“大人……大人!外面……外面來了好多百姓,黑壓壓的一片,把縣衙都給圍住了!”
“什么?”吳啟明猛地站起身,臉色一變,“百姓圍衙?他們要干什么?造反嗎?”
陳野心中也是一動,他并沒有組織百姓,這完全是自發的?
他和吳啟明一起走到縣衙門口,只見衙門外面的空地上,果然密密麻麻站滿了百姓,男女老幼都有,怕是有數百人之多。他們沒有人喧嘩吵鬧,只是靜靜地站著,眼神復雜地看著縣衙門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個曾經被陳野“勸降”的胡老漢,他手里捧著一籃子還帶著泥土的蘿卜。旁邊是柳娘子,她手里捧著幾塊新做的香皂。還有磚窯的孫老窯,客棧的趙小乙,以及許多陳野叫不出名字、但都眼熟的的面孔。
看到吳啟明和陳野出來,人群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胡老漢上前一步,將手里的籃子放在地上,對著縣衙方向,聲音洪亮卻帶著顫抖:“青天大老爺!我們……我們聽說陳大人可能要走了?我們云溪縣的百姓,舍不得陳大人啊!”
他這一開口,像是點燃了導火索。
柳娘子也放下香皂,福身道:“陳大人帶領我們婦人也能憑手藝吃飯,我們是感激陳大人的!”
孫老窯喊道:“沒有陳大人,就沒有我們磚窯,沒有磚房住!”
趙小乙也跟著喊:“陳大人是真心為我們百姓做事的好官!”
“陳大人不能走!”
“我們只要陳青天!”
“求青天大老爺留下陳大人!”
起初是零星的聲音,很快便匯成了統一的、震耳欲聾的聲浪,成百上千的百姓齊聲高呼,聲音中充滿了真摯和不舍,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把吳啟明徹底震住了。他臉色煞白,看著下面那些情緒激動、眼神灼熱的百姓,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請愿聲,他感覺自己這個新任縣令,就像個不受歡迎的外來者,被這洶涌的民意孤立了,甚至……威脅了。
他身后的兩個師爺也嚇得面無人色,他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陳野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一張張熟悉而真誠的面孔,聽著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呼喊,饒是他心志堅定,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鼻尖有些發酸。
民心!這就是民心!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百姓們深深一揖,聲音洪亮而沉穩:“鄉親們!靜一靜!大家的心意,我陳野心領了!大家請放心,只要朝廷還用我陳野一天,只要云溪縣的百姓還需要我陳野一天,我陳野,就絕不會離開云溪縣!一定會和大家一起,把咱們的家園建設得更好!”
他的話語仿佛帶著魔力,激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但眼神中的期盼和信任,卻更加濃烈。
陳野轉過身,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吳啟明,臉上恢復了那副恭敬的笑容,只是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吳大人,您看……這民情洶洶,下官也是始料未及。都是為了云溪縣的安定和發展,還望大人……體諒。”
吳啟明看著陳野那張看似無辜的臉,又看看下面那群情洶涌的百姓,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明白,自己這精心準備的“下馬威”,不但沒起到作用,反而被陳野借著這洶涌的民意,結結實實地給了自己一個“下馬威”!
這云溪縣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這個看似年輕的代縣令,更是個難纏的角色!
吳啟明鐵青著臉,拂袖轉身,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陳縣丞……果然……深得民心!交割之事,容后再議!退堂!”
他第一次感覺,這云溪縣的縣令之位,坐得是如此燙屁股。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