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關鍵詞被拋了出來。
杜文輝的試探,如同一層層剝開的洋蔥,辛辣而直接。
方平夾起那筷子菜,從容地放進嘴里,細嚼慢咽后才開口,一臉茫然地問:“孫大海?杜叔,這是哪位?我沒什么印象。”
他確實沒見過孫大海,這句“沒印象”說得理直氣壯。
“哦,一個以前在城建局犯了事的老人了,你不認識也正常。”杜文輝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拿起茶壺,又給方平滿上。
“小方啊,”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味道,“有些事,年代久了,就成了一筆爛賬。是是非非,很難說得清。當年的很多事,有它特定的歷史背景。如果把所有舊賬都翻出來,一件件地算,那江北的天,可能就要塌了。”
這話里,已經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叮鈴鈴!”
就在這時,方平的手機煞風景地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是馬衛國打來的。
方平對杜文輝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杜叔,不好意思,單位的電話,可能有什么急事。”
他按下接聽鍵。
“秘書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馬衛國那特有的大嗓門從聽筒里傳了出來,還帶著一股酒氣,“孫大海那老小子,被我給灌趴下了!全招了!嘿嘿,他說當年那事,他就是個背鍋的,簽字的是他,但拍板的是……嗝……是……”
方平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馬衛國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打來電話,還喝成這樣,嗓門還這么大。
對面的杜文輝,臉上溫和的笑容已經消失,一雙老眼死死地盯著手機,眼神銳利如鷹。
“馬衛國!你喝多了吧!”方平立刻厲聲打斷,“普查的數據報表都整理好了嗎?明天一早就要用的!要是實在沒事的話,就早點休息!”
說完,他果斷地掛了電話,然后歉意地對杜文輝笑道:“杜叔,讓您見笑了。下面的人不懂規矩,喝了點酒就胡說八道。回頭我一定好好批評他。”
馬衛國那聲“嗝”后面的名字雖然沒說出來,但在座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杜文輝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重新端起茶杯,只是那動作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從容。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什么決定。
“小方,”他不再繞圈子了,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有時候,水太深,會淹死人的。光明路那棟樓,已經埋了很多人了,我不希望再多一個你。”
“我知道你年輕,有才華,林書記也看重你。你想要前途,想要政績,這都沒錯。”杜文輝話鋒一轉,拋出了胡蘿卜,“‘微改造’這個項目,離了我們建委,寸步難行。規劃審批、工程招標、竣工驗收……哪一環你繞得開?只要你把普查的重點放在技術層面,別去碰那些陳年舊事。我保證,更新辦以后所有的項目,我們建委一路綠燈。不出三年,我保你成為江北最耀眼的政治新星。”
“甚至……”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張市長那邊,我也可以幫你搭上線。林書記能給你的,我們能給。林書記給不了你的,我們也能給。”
方平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等杜文輝說完,才緩緩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然后,他站起身,對著杜文輝,深深地鞠了一躬。
“杜叔,謝謝您今晚的教誨,也謝謝您的茶。”
“您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沒聽懂。我只知道,林書記交給我的任務,是徹查全市所有舊建筑的安全隱患,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不漏掉任何一棟危樓,要對江北幾百萬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負責。”
“至于您說的那些困難,我相信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在建委這樣兄弟單位的大力支持下,一定都能克服。”
“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擾您了。這頓飯,我記下了。改天,我回請您。”
說完,他再次點頭致意,然后轉身,沒有絲毫留戀地走出了包廂。
留下杜文輝一個人,坐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看著方平決絕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寒意與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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