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從市建委主任辦公室撥出的號碼,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如同午夜敲響的喪鐘,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方平盯著那個跳動的號碼,心中并無多少驚訝,反而是一種“終于來了”的塵埃落定之感。
省調查組的動作太快了,嚴華的風格就是雷厲風行,他拿到人證物證,第一時間進行技術鑒定,這個流程瞞不過有心人。
杜文輝,這只在江北官場蟄伏了二十年的老狐貍,嗅覺必然比獵犬還要靈敏。
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拿起聽筒,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您好。”
“是方秘書長吧?我是杜文輝啊。”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方平在各種會議上聽到的那樣,帶著一種特有的溫和與蒼老,甚至還有一絲笑意,仿佛只是一個普通長輩在給晚輩打電話,“這么晚了,沒打擾你工作吧?”
“杜主任,您太客氣了。我正在看些文件,您有事盡管吩咐。”方平的姿態放得很低,語間充滿了對老領導的尊重。
官場上的對話,就像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永遠只是小小一角。
“吩咐可不敢當,你是市委領導,我是給市委打工的嘛。”杜文輝呵呵笑了兩聲,話鋒一轉,“是這樣,方秘書長。你牽頭搞的這個全市舊建筑安全普查,是林書記親自抓的大事,我們建委這邊是全力支持。不過呢,你也知道,很多歷史檔案缺失,情況復雜,我們下面的人匯報上來,說跟更新辦的同志對接起來有些困難。我想著,這事不能耽誤了林書記的部署,是不是我們兩個牽頭的,找個時間碰一碰,當面理一理思路,統一一下口徑,也好讓下面的人開展工作嘛。”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一次目的不純的邀約,包裝成了純粹為了推進工作的“碰頭會”。
既體現了他對市委工作的支持,又點出了工作中存在的“困難”,合情合理,讓人無法拒絕。
方平心里跟明鏡似的。
什么對接困難,統一口徑,全是借口。
這是杜文輝在感覺到危險后,拋出的試探氣球。
他要親自見一見自己這個“執劍人”,看一看這把劍,到底有多鋒利,以及握劍的手,會不會動搖。
“杜主任,您考慮得太周到了。是我這邊工作沒做到位,應該早點去您那里匯報的。”方平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姿態擺得更足,“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我隨時過去。”
“哎,別來單位了,一堆人看著,說話不方便。工作談完了,也該生活嘛。”杜文輝的語氣愈發親切,像個慈祥的長者,“這樣,明晚我在翠竹軒訂了個小包廂,就我們兩個人,清靜。點幾個清淡的家常菜,邊吃邊聊,你看怎么樣?”
翠竹軒。
方平的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那地方他聽說過,是江北市最頂級的私房菜館之一,人均消費高得嚇人,而且只接待熟客,私密性極強。
一個所謂的“工作餐”,約在這種地方,其背后的意味,不自明。
這是一場鴻門宴。
去,則可能踏入對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語交鋒,步步驚心。
不去,則等于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敵意,等于告訴杜文輝,自己已經掌握了他的把柄,準備動手了。
這會讓這只老狐貍徹底撕下偽裝,采取更極端的手段反撲。
方平只思考了不到三秒鐘。
“太好了,早就聽說翠竹軒的竹蓀湯一絕,一直沒機會嘗嘗。那就叨擾杜主任了,明晚我一定準時到。”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期待,仿佛一個真正被老領導請客而感到榮幸的年輕干部。
“哈哈哈,好!那就這么說定了,明晚七點,不見不散。”杜文輝滿意地笑了起來,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方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杜文輝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這通電話,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主動出擊,將節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這是在告訴方平:我知道你在查我,但我不怕你,我甚至可以請你吃飯。
他放下電話,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腦中飛速盤算。
這場飯局,杜文輝會做什么?
無非是三板斧:一、捧殺,用高帽子把你戴暈;二、試探,用話術和利益引誘,摸清你的底牌和后臺;三、威脅,在軟的不行之后,露出獠牙,讓你知難而退。
自己該如何應對?
方平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城市的萬家燈火,掏出手機,撥通了林青山的號碼。
這種級別的博弈,他必須第一時間向林青山匯報。
這既是規矩,也是尋求保護。
電話很快接通,林青山的聲音沉穩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