懇談會現場,氣氛已經不能用劍拔弩張來形容,簡直就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方平和方若雪并肩走上主席臺的瞬間,臺下近百名居民的目光,如同無數支利箭,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方若雪站到主持位前,臉上掛著職業而從容的微笑,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各位光明路社區的父老鄉親,大家上午好。我是市電視臺的主持人方若雪,這位是江城市委書記的秘書方平。今天,我們在這里召開這場前所未有的直播懇談會,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打開天窗說亮話……”
她的話還沒說完。
“說亮話?我看是來說鬼話吧!”
臺下第一排,一個穿著樸素、頭發花白的大媽“砰”地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主席臺上的方平,嗓門又高又尖,帶著哭腔。
“他們這些當官的就知道騙人!說什么微改造,就是刷層白墻騙我們!他們住著大別墅,開著小汽車,你知道我們天天爬六樓、七樓是什么滋味嗎?你知道我家老頭子腿腳不好,半年沒下過樓嗎?你們的心是肉長的嗎!”
這一嗓子,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就是!我們不要小修小補!”
“我們要拆遷!我們要住新樓!”
……
與此同時,直播間的彈幕瘋了一樣地滾動起來。
作秀!演不下去了吧!
這小秘書看著就不像好人,油頭粉面的!
官官相護!一個主持人,一個秘書,蛇鼠一窩!
新書記滾出江北!江北不歡迎你!
……
無數條負面評論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屏幕。
市長辦公室里,張建國看著屏幕上的一切,端起茶杯,愜意地吹了吹熱氣,嘴角咧開一抹得意的笑容。
……
然而,主席臺上的方若雪卻絲毫不見慌亂。
她非但沒有制止,反而對攝像師比了個手勢,示意給那位大媽一個大大的特寫。
她拿起一個備用話筒,親自走下臺,遞到大媽嘴邊,聲音溫柔而誠懇:“大娘,您別急,有話慢慢說,我們今天就是來聽大家說話,給大家解決問題的。您繼續說,我們都聽著。”
這一下,反倒把準備好了一肚子撒潑打滾詞兒的大媽給整不會了。
她愣了一下,看著遞到嘴邊的話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接招。
場面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方平就在這時站了起來,走到了發席前。
他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去看那個大媽,而是平靜地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迷茫、或期待的臉。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所以在談方案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一段短片。”
話音落下后,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里出現的不是什么政策文件,也不是什么領導講話。
而是一條陰暗、潮濕、散發著霉味的樓道。
墻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
各種粗細不一的電線、網線、電話線像一團巨大的黑色蜘蛛網,胡亂地纏繞在天花板上,看得人心里發慌。
鏡頭一轉,對準了一個銹跡斑斑的水龍頭,水流細得像一根線,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正拿著臉盆,一臉愁容地接著那斷斷續續的水。
畫面再轉,是一個悶熱狹小的小屋,家徒四壁,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趴在飯桌上,滿頭大汗地寫著作業,頭頂的老式吊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吹出的風都是熱的。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我最大的愿望,是家里能安一個空調,這樣夏天寫作業就不會流汗了……”
沒有一句解說,沒有一句口號,只有最真實、最殘酷的畫面和最卑微、最純真的愿望。
沒有一句解說,沒有一句口號,只有最真實、最殘酷的畫面和最卑微、最純真的愿望。
剛剛還喧囂無比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直播間里那洶涌的彈幕,也奇跡般地稀疏了。
所有人都被這真實的、觸目驚心的貧困和窘迫震撼了。
vcr播完,屏幕暗了下去。
不等眾人從那股壓抑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方平按下了遙控器。
啪!
大屏幕再次亮起,切換到了ppt。
雪白的背景上,只有一行觸目驚心的巨大紅色字體:
“大拆大建,錢從哪來?”
“各位鄉親,城建局提出的大拆大建方案,聽上去很美好。但大家知道蓋這些新樓要花多少錢嗎?”方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他切換到下一頁ppt,一張巨大的圖表占據了整個屏幕。
“總造價,四百八十個億!”
“四百八十億是個什么概念?我告訴大家,我們整個江北市,去年一整年的財政總收入,刨去所有必要開支,最后能動用的錢,加起來還不到一百五十個億!”
方平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請問大家,這筆錢從哪里來?是不是要我們江北市所有公務員、老師、醫生不發工資,城市不修路,孩子不上學,把全市的錢一分不花地攢上三年,才能蓋這幾棟樓?”
現場鴉雀無聲。
直播間里,彈幕停滯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新的內容。
臥槽!480億?搶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