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進一棟居民樓,一股混合著潮濕霉味和垃圾酸腐味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上斑斑駁駁,各種電線、網線像蜘蛛網一樣胡亂地纏繞在一起。
這幅景象與城建局報告里那些經過美化、光線明亮的照片,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在居民樓的1樓,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正彎著腰,費力地用一個塑料盆從水龍頭接水。
水流細得像線,斷斷續續。
“阿姨,這水怎么這么小?”方平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問道。
“唉,別提了。”老人直起身,捶了捶腰,“這樓老了,水管也老了,一到早上用水的時候,樓上的水就上不去。我們三樓還好點,像六樓七樓的,經常得半夜起來儲水。”
“那確實不方便。沒想過換個新房子嗎?我可是聽說這里要改造。”林青山搭話道。
提到改造,老人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化為深深的憂慮:“拆了蓋新的當然好啊,誰不想住新樓房?可……可萬一蓋到一半,市里沒錢了,房子拆了,新房又沒蓋好,我們這些老骨頭住到哪里去呦?像這樣的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
這句擔憂,樸實而又沉重。
告別了老人,兩人走到小區花園的一個涼亭里,還沒坐下,就聽到一陣唾沫橫飛的“宣講”。
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染著黃毛,穿著花襯衫,正對著幾個大爺大媽慷慨陳詞:“……我跟你們說,市里那些當官的就是摳門!想拿點小錢把我們打發了!你們看隔壁市,拆遷一戶賠三套房,外加一百萬!咱們憑什么不行?就得鬧!我看下周我們都去市政府那邊,必須要求他們全部拆遷!鬧得越大,賠得越多!誰嗓門大,我當場給誰發五百塊紅包!”
幾個大爺大媽聽得眼神發亮,連連點頭。
方平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林青山向他使了個眼色,兩人沒有作聲,轉身離開了涼亭。
走出一段路,林青山的面色依舊平靜,但熟悉他的方平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壓抑的怒火。
他沒想到,對手的手段竟如此卑劣,已經到了用金錢公然收買、煽動群眾的地步。
不多時,他們又走進另一棟樓,二樓一戶人家的門半開著。
屋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趴在小飯桌上寫作業,一臺老舊的電風扇在她頭頂嘎吱作響地轉著,吹出的都是熱風,女孩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家徒四壁,墻上唯一顯眼的是貼得滿滿的一排獎狀。
“小朋友,一個人在家啊?”林青山輕輕的敲了敲門,溫和地問道。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點了點頭:“爸爸媽媽上班去了。”
“天氣這么熱,家里沒有空調嗎?”
女孩的聲音更小了:“爸爸說我們家線路太老了,帶不動空調。”
林青山環視著這間破敗的小屋,目光最后落在那些獎狀上,輕聲問:“那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呀?”
女孩咬著嘴唇,想了想,小聲說:“我希望家里能安一個空調,夏天寫作業就不會流汗了。還希望樓下能有一個小小的圖書館,這樣我放學就有地方看書了。”
一個空調,一個小圖書館。
這純真而微小的愿望,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林青山和方平的心上。
回去的路上,林青山一直沉默著,直到快到市委家屬院門口,他才對方法平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小方,懇談會上,把我們今天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訴所有市民。把那個黃毛青年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記下來,也要說出去。”
“叮鈴鈴!”
就在這時,方平的手機響了。
方平趕緊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蘇婉的名字。
他一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蘇婉焦急又興奮的聲音:“方平,查到了!我找人查了那些網帖的ip地址,全都指向一家叫‘風語’的網絡公關公司!而且,這家公司的老板跟張天浩是朋友,經常一起吃喝玩樂!這事絕對跟他脫不了干系!”
線上煽動的黑手與線下利誘的黃毛,兩條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匯合了!
方平立刻將這個情報告訴了林青山。
林青山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道徹骨的寒光。
他轉過身,看著方平,下達了新的指令:
“把這個信息,立刻同步給方若雪同志。告訴她,我們的‘對手’已經幫我們準備好了最好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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