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絲不知何時開始飄落,混雜著塵土和血腥味,粘稠地貼在臉上。
光明路片區,此刻已然成為人間地獄。
曾經的5號樓,那棟承載著幾十戶人家喜怒哀樂的六層建筑,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鋼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刺破夜空,照亮了廢墟上救援人員橘黃色的身影。
消防車的警笛、救護車的呼嘯、幸存者的哭喊、指揮員聲嘶力竭的命令,交織成一曲末日般的交響。
方平趕到現場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方副秘書長!”市應急辦的主任張濤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臉上滿是灰塵和絕望,“完了,整棟樓都塌了!是垂直坍塌,一點預兆都沒有!已經確認……已經確認有七人遇難,還有二十多人失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方平的心上。
就在兩天前,這棟樓被更新辦列為首批試點勘察對象,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林青山也很快趕到了。
他看著眼前的廢墟,臉色鐵青,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他沒有說話,但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森然的氣息,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救人!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救人!”林青山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通知所有醫院,開通綠色通道,全力搶救傷員!”
他轉過頭,看著同樣面色慘白的方平,眼神里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凝重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殺意。
“小方,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警戒線外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們這段時間的勘察工作是怎么搞的?”林青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喉嚨里滾動。
“書記,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擔保。”方平的聲音同樣沙啞,但異常堅定,“按照我們的方案,第一階段只是資料收集和外部測繪。7號樓因為有裂縫,我們才進行了有限度的無損檢測,已經把所有的居民都轉移了。對于5號樓,我們的勘探隊還沒進去過!“微改造”還未實施,所有的工作記錄、人員簽到,都可以證明!”
林青山的臉色稍稍緩和,但眉頭的川字紋卻更深了。
他當然相信方平,但他更清楚在這樣的災難面前,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馬上把你說的所有記錄、方案、日志,全部封存,復印一份,親自送到省紀委工作組手上。”林青山果斷下令,“一份都不能少,一個字都不能錯!”
就在這時,市長張建國的車隊也呼嘯而至。
張建國一下車,就直奔現場指揮部,他看都沒看林青山和方平一眼,直接抓過一個消防指揮員,聲色俱厲地問道:“事故原因初步查明沒有?為什么會突然坍塌?”
那指揮員被問得一愣,支吾著說:“市長,現在……現在還在全力救援,原因還不清楚。”
張建國一把推開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精準地落在了林青山和方平的身上。
他臉上帶著悲痛和憤怒,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和冰冷。
他一步步走過來,聲音提得很高,確保周圍所有記者和工作人員都能聽見。
“青山書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棟樓,怎么說塌就塌了?”他的質問充滿了道德的壓迫感,“我聽說,這棟樓前兩天剛剛被納入了‘微改造’的試點范圍?!”
方平心中一凜。
林青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建國市長,現在是救人的關鍵時刻,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救人當然是第一位!”張建國義正辭,“但我們也要給死難的群眾一個交代!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微改造’是市委力推的新政,是好事,我們都支持。但是不是因為我們有些同志,急于求成,好心辦了壞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直視方平:“方副秘書長,你是更新辦的具體負責人。我問你,你們的勘探隊在前期工作中,有沒有進行過鉆孔取樣?有沒有破壞建筑的承重結構?你必須如實回答!”
這個問題,歹毒到了極點。
如果方平回答“有”,那就等于承認事故和“微改造”有關,直接坐實了罪名。
如果他回答“沒有”,在眼下這種群情激憤、信息混亂的情況下,誰會信?只會被認為是推卸責任。
所有的攝像機鏡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平的身上。
方平迎著張建國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周圍。
“報告市長。第一,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救人,原因調查需要等專業團隊的結論。第二,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您和在場的所有人,我們城市更新辦的工作組,從未對5號樓進行過任何形式的、可能破壞建筑結構的勘探作業。我們所有的工作流程和記錄,都將毫無保留地向社會公布,接受任何形式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