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鐘后,當方平走進市委書記辦公室時,窗外的天光正被厚重的云層擠壓成一片灰蒙蒙的顏色,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林青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后,桌上那杯茶已經涼了,顯然等了一會兒。
他看到方平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方平依坐下,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孟凡的事,常委會已經定了。”林青山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免去一切職務,立案調查。”
這結果在方平的預料之中,但他還是感覺心臟被輕輕攥了一下。
一個在江北官場盤踞多年的市委常委、大管家,就這樣在短短幾天內轟然倒塌。
“我知道你手里還有東西。”林青山端起涼透了的茶杯,放到一邊,重新拿起暖水瓶,一邊倒水一邊說,“關于新盛建材,關于孟偉的那個賬戶。”
方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才是林書記今天叫他來的真正目的。
扳倒一個孟凡,靠的是孟凡自己的愚蠢和狂妄,但要將這把火燒得更旺,燒到該燒的人身上,就需要更致命的燃料。
“我剛才接到了省委督察組的電話。”林青山慢條斯理地洗著茶杯,滾燙的水汽氤氳了他堅毅的面部輪廓,“李建軍組長很生氣。他覺得江北市有些人,是在拿省紀委的權威當兒戲,是在挑釁組織紀律的底線。”
方平心中一動,明白了。
他被市紀委帶走審查這件事,看似是孟凡的個人行為,但在更高層面看來,這無疑是對之前高度贊揚過方平的省紀委督查組組長李建軍的一種變相打臉。
官場之上,打的從來不只是某個人的臉。
“書記,我這里有兩份材料。”方平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兩個密封的牛皮紙袋,輕輕放在了桌上,“一份是財政局王克勤局長私下給我的,省審計廳去年對城投集團的一份內部審計報告的節選,里面明確指出了幾筆流向新盛建材的資金存在異常。另一份,是我根據清水縣那個u盤里的線索,讓蘇婉幫忙整理出來的,關于孟偉個人賬戶與幾個皮包公司之間的資金流水分析。”
林青山將兩個紙袋拿到面前,沒有立刻拆開,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克勤倒是個聰明人。”他評價了一句,隨即看向方平,“小方,你覺得這兩份東西,應該怎么用?”
方平略作思索,沉聲回答:“孟凡已經倒了,這些材料用來追打他,意義不大。他的問題,光憑濫用職權、打擊報復這一條,就足夠他萬劫不復。”
“說下去。”林青山眼中露出些許贊許。
“這兩份材料,指向的不是孟凡,而是他背后的資金網絡。新盛建材是誰的企業?孟偉的錢最終流向了哪里?這背后,恐怕牽扯的是一張更大的網。”方平的聲音很穩,“我認為,這兩份材料不應該由我們市里來遞交,而應該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
“是的。”方平迎著林青山的目光,“王克勤局長給我的是省審計廳的報告。那我們就可以通過‘熱心群眾’的方式,將這份報告,連同我們的分析,直接呈報給省紀委李建軍組長。告訴他們,江北市的問題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這既是表達我們徹查到底的決心,也是將皮球……不,是將‘炮彈’,交到最能發揮它威力的人手里。”
林青山嘴唇的線條舒展開來,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拿起那個裝著審計報告的紙袋,在手里掂了掂,仿佛掂量著它的分量。
“你長進很快,已經懂得借勢了。”他把紙袋重新放回桌面,“這件事,你不用出面了。我會讓省紀委工作組的同志來‘取’。你現在是焦點人物,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要學會藏鋒。”
“我明白。”
方平趕緊點頭答應。
“你的主要任務還是城市更新辦。舊建筑安全普查,這件事必須做成鐵案,做成誰也翻不了的鐵案。這是你的功績,也是你的護身符。孟凡倒了,秘書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很多人會動心思,也會有很多人來試探你。記住,守好你的一畝三分地,比什么都重要。”
“是,書記。”
方平從書記辦公室出來,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
他回到更新辦,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茶香。
“方主任,您回來了!”馬衛國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手里端著一個紫砂茶壺,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我給您泡了壺大紅袍,提提神!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好東西,一般人我都不舍得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