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方平辦公室的燈都沒有熄滅。
他將那份兩個億的撥款文件和更新辦的職能條例、相關的財務法規,翻來覆去研究了十幾遍,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拆開來分析。
然而,結果卻令人沮喪。
這份文件做得太完美了。
從法律角度,孟凡作為市委秘書長,在市長“首肯”的前提下,確實有權協調并“簡化”某些特定項目的流程。
他給予更新辦的“直接審批權”,在書面上被包裝成了“對新生部門的政策傾斜和信任授權”。
這意味著,方平一旦簽字,這份“授權”就成了他權力的來源,也成了他責任的鎖鏈。
簽,等于飲鴆止渴,未來項目一旦出問題,他就是唯一的責任人。
不簽,在孟凡已經將此事定性為“市長辦公會決定”和“考驗年輕干部”的情況下,他就會立刻被扣上“懶政怠政”、“對抗組織安排”的大帽子。
在林青山不在的當下,這頂帽子足以將他壓得永不翻身。
陽謀,這才是最狠毒的陽謀。
明知是懸崖,卻鋪滿了鮮花,逼著你不得不縱身一躍。
方平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箱里的蒼蠅,看得見外面的天空,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每一次沖撞都換來頭破血流。
“咚咚咚!”
就在他心煩意亂,幾乎要被失望和疲憊淹沒之際,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綜合辦的劉敏端著一個保溫杯走了進來。
“小方,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熬了一夜。”劉敏將保溫杯放到他桌上,擰開蓋子,一股清新的菊花香氣立刻驅散了些許沉悶的煙味,“看你這辦公室的燈,跟長明燈似的。這么拼可不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快,喝口菊花茶,清清火。”
方平心中一暖,感激地接過茶杯:“謝謝劉姐,這么晚了,給您添麻煩了。”
“跟我客氣什么,今天晚上正好是我值班,我就想著過來看看你。”劉敏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方平憔悴的臉色,心疼地嘆了口氣,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孟秘書長也真是的,把那么多老大難的歷史遺留問題全丟給你們更新辦,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嘛。誰不知道那些項目都是硬骨頭,啃不動還硌牙。”
方平喝了口溫熱的茶,苦笑道:“沒辦法,劉姐,工作總得有人做。”
劉敏像是被勾起了話匣子,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像是閑聊般抱怨起來:“可不是嘛。現在這辦公廳,自從林書記去學習,風向是全變了。上躥下跳的人多了,踏實干活的人反而處處受氣。就說你手上這份撥款文件吧,聽著是好事,兩個億呢,可里面的門道誰不清楚?”
她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擱在以前林書記在的時候,這種文件,光是財政局王克勤局長那一關,就得審上小半個月。他那個人,在我們市委大院是出了名的‘王鐵算’,又臭又硬,眼睛里不揉一粒沙子。想從他手里不合規矩地劃走一分錢,比登天還難。”
聽到“王克勤”這個名字,方平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中像是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順著劉敏的話問道:“哦?那這次王局長那邊沒說什么?”
“怎么沒說!”劉敏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一拍大腿,音量都高了些,但很快又壓了下去,“我聽財政局辦公室的姐妹說,前天下午,就為了你這份文件,孟秘書長專門把王克勤叫到他辦公室去‘談心’,想讓他直接簽字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