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方平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準備將最終定稿的簡報再通讀一遍,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王向東主任”。
方平的眉梢輕輕地挑了一下。
這位昔日對他呼來喝去,在他落魄時又避之不及的老領導,自從他當上書記秘書后,已經變著法兒地示好了幾次,方平都以工作忙為由,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今天又來做什么?
他接起電話,語氣平靜無波:“王主任,您好。”
“哎喲,我的方大秘書!還叫什么王主任,太見外了!叫我老王,或者王哥!”電話那頭,王向東的聲音熱情得幾乎要溢出來,帶著一股夸張的親熱,“沒打擾你工作吧?我知道你現在是大忙人,日理萬機啊!”
“王主任客氣了,有事您請講。”方平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是這樣,老弟你高升,哥哥我一直沒來得及給你慶賀,心里過意不去啊!今晚我做東,就在翠湖軒,咱們老同事幾個,給你好好慶祝一下!你可千萬得賞光,不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老領導了!”
翠湖軒,江北市有名的高檔餐廳,一頓飯抵得上普通人一個月工資。
方平的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絕不是一頓簡單的慶功宴。
這個節骨眼上請自己吃飯,背后必然有深意。
去還是不去?
拒絕很容易,但一味地拒絕,只會將自己徹底孤立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林青山需要他做眼睛和耳朵,就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個聾子瞎子。
有些局,明知是局,也得去闖一闖。
“王主任太客氣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方平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笑意。
“好嘞!那就這么說定了!七點半,觀荷廳,我恭候方大秘書大駕!”
掛了電話,方平看著桌上那份剛剛完工的簡報,眼神變得深邃。
看來,這份簡報引起的漣漪,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
晚上七點半,翠湖軒觀荷廳。
方平推門而入時,包間里已經坐了三個人。
主位上是紅光滿面的王向東,他身邊還坐著一個略顯局促的中年男人,方平認識,是綜合科的老同事張偉。
而坐在王向東另一邊的,赫然竟是市城建局局長,趙明輝。
看到趙明輝的瞬間,方平心中便了然了。
這果然是一場鴻門宴。
“哎呀,方老弟來了!快快快,就等你了!”王向東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上來,不由分說地將方平往自己身邊的位置上按。
趙明輝也趕緊站了起來,臉上堆著一種混合了尷尬、敬畏和討好的復雜笑容。“方……方秘書,您好,您好。”
“趙局長,王主任,讓你們久等了。”
方平沖兩人點了點頭,表現得不卑不亢,然后在王向東身邊坐下。
“方老弟,你看,趙局長聽說我今晚要給你慶賀,非要跟著過來,說是要當面給你賠個不是。”
王向東拍了拍方平的肩膀,又沖趙明輝使了個眼色。
趙明輝會意,端起面前的分酒器,親自給方平滿滿地斟了一杯茅臺,然后又給自己倒滿,雙手舉杯,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方秘書,前幾天是我糊涂,是我思想覺悟不高,辦了混賬事!”趙明輝的額角滲著汗,“我回去之后,是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慚愧。您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高的政治覺悟和定力,實在讓我這個老同志汗顏。我今天就是來真心實意地向您道歉的!這杯酒,我干了,您隨意,全當是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說罷,他仰頭便將一杯白酒灌了下去,因為喝得太急,嗆得臉都紅了。
一旁的王向東連忙打圓場:“哎,老趙,你看你這是干什么,都過去了嘛!方老弟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方平看著趙明輝這副姿態,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惶恐,也連忙站起身,端起酒杯。
“趙局長,您這真是折煞我了。您是局長,是領導,我只是個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的兵。”他誠懇地說道,“那天的事,是我年輕,處理方式太生硬,考慮不周全,給您添了麻煩。要說道歉,也該我向您道歉才對。這杯酒我敬您,過去的事,就讓它翻篇吧,咱們誰也別再提了。”
說完,他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好!方老弟這胸襟,這氣度,沒得說!”王向東見狀,立刻大聲喝彩,包間里尷尬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來來來,都坐下,咱們今天不談工作,只敘情誼!”
酒過三巡,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