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辦公室里很安靜,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
方平坐在林青山的對面,這還是他第一次被書記以如此平等的姿態對待。
他沒有緊張,反而因為一下午的沉淀,思路變得異常清晰。
他將那份自己寫的意見報告輕輕推過去,條理分明地開口:“書記,城建局的這份報告,我看完了。我認為,趙明輝局長他們提出的‘老舊城區改造’這個大方向,是完全正確的,也是我們江北市發展到現階段必須面對的課題。但是,對于他們提出的‘大拆大建’模式,我有幾點不成熟的看法。”
方平頓了頓,見林青山正專注地聽著,便繼續說道:“首先是財政壓力。報告中雖然預算詳盡,但我對比了市財政的年度報告,發現這個項目一旦全面啟動,將瞬間抽空市里未來兩到三年的機動財力,甚至會影響到教育、醫療等其他民生領域的正常開支,風險太大。”
“其次是社會穩定風險。大拆大建,牽扯的拆遷戶數以萬計,眾口難調。一旦補償標準或者安置方案出現任何紕漏,都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給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帶來極大的被動。”
“所以我建議我們不如換一個思路。我將其稱之為‘微改造’。”方平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力,“我們不必追求一步到位,可以先選取一到兩個矛盾最突出、群眾改造意愿最強烈的片區作為試點。不搞大面積拆除,而是著重于‘三線入地’、增加停車位、修繕公共設施、美化社區環境這些老百姓看得見、摸得著的實事。這種模式投入小、見效快,還能為后續的大規模改造積累經驗。我查閱過,外省的蘇州市和廈門市,都有過非常成功的案例。”
他講完后,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林青山沒有再去看那份報告,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前,靜靜地看著方平。
許久,林青山身體微微前傾,桌上的臺燈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的目光顯得更有壓迫感。
“想法很好。但是你想過沒有以下幾點?”
“第一,城建局這份報告,背后站著的是張市長他們。如果我們就這么輕飄飄地用一個‘試點’把它擋回去,他們堅持要上馬這個能出‘政績’的大項目,怎么辦?”
“第二,你說的‘微改造’,聽上去像是小修小補,畏難退縮。會不會被人說我這個新書記沒有魄力,只敢做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方平聽完,后背下意識地挺直,但他臉上卻不見慌亂。
這些問題,他在動筆之前,就已經在腦海里推演了無數遍。
“書記,關于第一個問題。我認為我們不需要跟他們硬碰硬。他們要的是政績,而我們工作的出發點,是民心。只要我們的試點工作做得扎實,讓老百姓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小的成本,看到自己居住環境實實在在的改善,我們就擁有了最堅實的民意基礎。到時候,任何與之相悖的方案,都會失去群眾的支持。”
“至于第二個問題嘛,我們恰恰要反其道而行之,要將宣傳工作做到極致。改造前是什么樣,改造后是什么樣,花了多少錢,解決了什么問題,讓媒體跟進報道,讓老百姓口口相傳。當全市人民都知道我們用一筆小錢辦成了一件大好事,這就是最大的魄力,是任何宏大空洞的規劃都比不了的政績。”
林青山聽完,靠回了椅背。
他盯著方平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張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超越他這個年紀的謀略和遠見。
他不僅僅是在出主意,更是在謀篇布局。
“行了,報告我收下了。”林青山淡淡地說,“你的想法不錯,我再考慮一下。”
方平知道,這意味著自己的“考卷”通過了。
他心中一松,正準備起身告辭。
“這個周六,你沒什么安排吧?”林青山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像是隨口一問。
方平愣了一下,連忙回答:“沒有,書記。”
“那好,”林青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已經亮起的萬家燈火,“你陪我到老城區走一走。不用單位的車,就我們兩個,隨便轉轉。我想聽聽最真實的聲音。”
方平的心在那一瞬間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強壓住心頭的狂喜,讓自己聲音保持平穩:“好的,書記。我來安排。”
……
當晚七點,鴻運樓。
金碧輝煌的包間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
方平推門而入的瞬間,原本喧鬧的房間,立刻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聲浪。
“哎喲!我們的方大秘書終于到了!快快快,主位,主位給你留著呢!”
班長李偉滿面紅光地沖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就將方平往主位上拉。
幾個老同學也像眾星捧月一般圍了上來,“方秘書”、“方哥”的稱呼不絕于耳,熱情得讓人有些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