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他罷官前是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而自己現在是禮部左侍郎兼侍講學士!這兩個位置都是清貴無比,極易入閣的階梯!老孫推徐光啟……這是想抬舉徐光啟來壓自己一頭?還是想把徐光啟這顆棋子也納入他的麾下?
這個老孫想要奪東林黨的權啊!
錢謙益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淡然微笑,仿佛渾不在意。
黃立極將錢謙益那細微的反應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徐子先……嗯,亦是老臣,熟知兵事。好,本兵人選,便暫定王在晉、袁崇煥、徐光啟三人。接下來,議兩淮鹽運使。”
他神色一正,語氣加重了幾分:“兩淮鹽稅,關乎國計,尤系遼餉、邊餉之根本!近年來鹽政廢弛,私梟猖獗,稅銀流失嚴重。陛下對此甚為關切,特旨要求此番必要推選一真正能臣干吏,整頓鹽務,充盈國帑!”
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若無異議,咱們便推舉人選?”
這等情況下,誰會有疑義?自然是“謹遵圣意”、“并無異議”。
黃立極滿意地點點頭,率先開口:“既然如此,老夫以為,前任兵部尚書、左都御史崔呈秀,曾巡按淮揚,深諳鹽務關竅;掌兵部時,亦知軍餉之重。由其出任兩淮鹽運使,正可雷霆手段,掃除積弊,為陛下收足鹽稅!”
此一出,滿場皆靜。
右邊東林幾人臉色瞬間都變了。
錢謙益更是猛地抬起頭,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聲音都尖利了幾分:“不可!萬萬不可!崔呈秀貪瀆營私,聲名狼藉,天下皆知!其方才繳納巨萬議罪銀,閉門思過,豈能轉眼間委以鹽運重任?此非肥缺,實乃肥鼠入米缸!我等絕難同意!”
他反應激烈,完全在黃立極意料之中。黃立極并不看他,反而將目光投向孫承宗,那意思很明顯:孫閣老,你們東林魁首都跳腳了,您老是個什么章程?陛下可是這個意思……
孫承宗面沉如水,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盞,掀開蓋碗,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仿佛那杯中是甚么瓊漿玉液一般。
直到錢謙益都快按捺不住了,又打算要開噴,他才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崔呈秀……確有不妥。鹽運使之職,非比尋常,非但需熟知鹽務,更需清廉剛正之臣。老夫倒有兩個人選。”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黃立極:“原巡按御史侯恂侯若谷(侯恂字),原南京戶部新餉司郎中楊鶴楊修齡(楊鶴字)。此二人皆因忤逆朝中權貴去職,清廉有為,若谷曾巡按地方,修齡更熟知錢糧之事。二人皆可任鹽運之職。”
他這一下,輕飄飄推出兩個人!
黃立極和錢謙益心里同時咯噔一下。
侯恂、楊鶴?皇上怎么可能選他們當鹽運使?
但孫承宗這老狐貍的意思,根本不在鹽運使!
袁崇煥、徐光啟、侯恂、楊鶴……這四個人,都是被閹黨迫害罷免的!如今閹黨沒了,變成了“帝黨”,魏忠賢、崔呈秀等人都交了大筆議罪銀——要交議罪銀說明他們有罪啊!既然如此,被他們迫害的官員起復是理所當然。
起復官員,若任原職或品級相當的四品以下官職,通常不需廷推,部推或皇帝直接下中旨即可!
孫承宗這是在借廷推的場合,明目張膽地替東林系被打壓的官員“掛號”!
他推出了四個需要“起復”的人選,皇帝無論如何,總得意思意思,安排幾個吧?袁崇煥可以回遼東,徐光啟可以回禮部或者去兵部管火器,侯恂、楊鶴怎么也能撈個四品官!
這分明是“推二送四”!
而這四個中的三個都是孫承宗這個“東林二魁之一”撈出來的,他們一旦起復,就都是老孫的人。
錢謙益危矣!
黃立極看著孫承宗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心里暗罵一聲“老滑頭”,臉上卻露出恍然和欽佩的笑容:“孫閣老思慮周詳,薦舉賢才,為國儲士,老夫佩服!既然如此,兩淮鹽運使人選,便定為侯恂、楊鶴、崔呈秀三人將崔呈秀列在末尾。如何?若無異議,今日廷推人選已定,老夫這便整理題本,呈送御前,恭請圣裁!”
便殿內,眾人神色各異,心思百轉。
殿外檐下,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收回探聽的耳朵,快步朝著乾清宮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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